苏家一共五进,二十几间大屋,比起一般人虽然富裕得多,但毕竟不是一人一院的豪奢门户,苏大靖不可能悄悄入门而不被发觉,何况还抱着于清芷,也走不快。
一路上,遇到他们的奴仆都露出惊讶神色,只不过不敢问,当家还是有当家的威严在,主人家想做什么,都不是下人可以多嘴的。
把于清芷安顿在自己房间内,苏大靖又命人赶紧烧起炭盆,别冷着于清芷,然后命令枕流跟漱石把箱笼的东西拿出来放。
他说到做到,连于清芷房间的一枝毛笔他都带出来,绝对不留半点给于国忠跟林氏。
也亏得于老太太对这孙女的怜爱,他抱着于清芷出门时,于老太太亲自站在门口相送,还大声嚷嚷,穿暖一点,记得用上汤婆子。
邻居听得动静出来,于老太太亲自解释,孙女儿昏迷,表哥愿意娶她回京城,下午已经去官府登记了,从此孙女儿就是苏家人,跟于家再无关系。
苏大靖知道于老太太是故意的,就是要讲给众人听,于清芷的婚事可是她这个祖母点头允许的,孙女儿是光明正大的嫁出门,不让于国忠跟林氏将来有机会说苏家不是。
苏大靖对于老太太很是感谢。
枕流,漱石在夏雨的指导下放置物品,苏大靖在案头写信。这趟很顺利,多亏了庞会长雪中送炭,改天一定要亲自去庞会长家道谢。
还有今年的年菜来了八张官户的单子,自古官贵商贱,官户看得起,那是给面子,也得特别写信去致谢,这些都是做生意的窍门,不能马虎。
苏大靖往返姚州来回二十天,案头还有一封信,他看着那字迹,隐约有点印象,打开看,果然是吕传义,跟他是同一届的童生,秀才则晚他一年,然后没考上举子,非常爱跟自己比较的一个人。
吕传义写信来炫耀自己已经拜入施先生名下,相信自己两年后就能考上举子,而且对夺下解元有信心,然后又惋惜了苏大靖一下,说可惜苏家出变故,不然相信他们将来也能在朝堂上碰面。
苏大靖看完,想都不想就把吕传义的信扔入废纸篓。时间宝贵,这等人不值得他费神回信。
此时,格扇咿呀一声开了,胡氏在苏太太的搀扶下进来。
苏大靖连忙起身亲自去扶,“祖母怎么过来了?”
“臭小子,你不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胡氏笑骂,“怎么,姚州一行可顺利?有买到肉猪吗?”
“祖母放心,这次我带回三十只宁乡猪,做过年的年菜足足有余,也跟那猪农签了约,以后每个月送三十头上来,直到六月为止。”
苏太太关心,“可是六月猪瘟就能停息?”
“这不能保证,儿子是打算开始自己养猪,免得被人拿捏。以后不管鸡鸭鱼肉,还是蔬菜水果,都得自己买田来做比较保险。像这次猪瘟算是提前的教训,吃了一次亏,日后可得更加谨慎。”
苏太太点点头,隐约看见儿子床上有个人,心里以为是收了通房,内心有点欢喜,但又想自己跟老太太进来这样大的阵仗,那人也没起床见礼,是不是恃宠而骄了?
苏大靖是个精细的人,见苏太太神色一下高兴一下阴暗,又顺着苏太太的视线看过去,马上懂了是怎么回事,笑说:“床上的不是别人,是清芷。回禀祖母,母亲,儿子跟清芷在湘州成亲了,她现在是苏二女乃女乃。”
苏太太愕然,一时间不敢相信,“成亲?”
“是,直接去官府登记,于老太太就是见证人。”
胡氏年纪大,见过的世面不少,也不急着生气跟意外,拄着龙头拐杖走往床边。
苏太太连忙扶上去,“老太太小心些。”
胡氏就见于清芷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再看枕流跟漱石,两人都瘦了不少,还一脸委屈。
胡氏这辈子就一儿一女,苏蕙娘从小会撒娇,胡氏非常疼爱这女儿,连带着对苏蕙娘唯一的血脉于清芷也十分怜惜,此刻见她一脸病容,关心问:“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来。”
苏大靖便说了,于家如何不象话,如何丧心病狂。
胡氏听了心痛,她的女儿苏蕙娘为了给于家传宗接代,难产而死,她的外孙女又因为手上有一点钱,被激得晕厥不醒。
她伸出手,轻轻模着于清芷,“这孩子命苦,早知道这样,我就留她在京城,不让她回湘州了。”
苏太太却是着急,“大靖,你真跟清芷登记了?你,你想照顾清芷,收个姨娘名分,不然给个贵妾也行,不用成亲啊!你婚书拿出来,母亲拿去官府注销,你是我们家的掌家,不能娶个昏迷的姑娘,这是要怎么帮你打理院子,怎么帮你扶持家里?”
苏大靖温和的摇了摇头,“母亲,儿子不只是想照顾清芷,儿子还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母亲以前不是常常说我不开窍吗?我现在开窍了,我想跟清芷相守一辈子。”
苏太太完全不能接受,“你就算娶夏雨为正妻,母亲最多嘴巴上碎念几句,但心里还是会接受。清芷如果像以前一样健康,我也不会讲什么,可是你看看,婆婆,您也看看,清芷病了,除非保证她能醒,不然娶这妻子,将来你怎么传宗接代,连个子嗣都没有。”
“母亲,儿子身边的琐事自有下人会打点,我只想清芷陪着我。”苏大靖正色说,“祖母,母亲,儿子接掌家里这些日子以来,有过不少苦闷的时候,都是清芷帮我排解的。
“就在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喜欢上她。我知道她现在病了,也没人保证她什么时候能醒,可是我觉得光是她在我身边这点,我就很感谢。”
苏太太一脸快哭,“这样要怎么生孩子?不然你答应母亲,年后挑几个水灵丫鬟开脸,夏雨还不错,就让她当贵妾,先暂时主掌你的院子,另外再买几个姑娘来生娃。如果是这样,母亲勉强能接受。”
夏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苏大靖好笑,“母亲别这样,夏雨跟郝管事的儿子两情相悦,在夏雨心中,儿子地位未必有郝管事的儿子高。”
苏太太大惊,“夏雨,是真的吗?给你当二爷的贵妾,不愿意?”
夏雨俯在地上,“奴婢只是个下人,高攀不起二爷。”
苏太太简直不敢相信,她以为大大的提拔,大大的恩赐,没想到家生子夏雨却不愿意当苏家二爷的贵妾,想了想又说:“夏雨的事情暂时不提,总之年后你要买几个丫鬟生娃,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苏大靖解释,“母亲,儿子现在做生意忙碌,就算生孩子,也没力气教养孩子。万一再养出一个宝哥儿,那对我们家一点帮助都没有。”
“难道就这样耽误你生儿子吗?”苏太太都快哭了,“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娶一个病人,这是能帮你做什么啊?”
“想到清芷,儿子心里踏实。”
胡氏眼见苏太太快哭了,叹息一声,“媳妇,这次我站大靖那边,如果生了不能好好养,还不如不要生。”
苏太太不服气,“做生意哪有这么难,你看大文做生意的时候,天天午时就回家吃饭了,生意还好得很,一个月的净利有四百多两呢,怎么到你手上就变成这么难?”
苏大靖低头说:“儿子比不上大哥。”
苏太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大靖,母亲不是那个意思……”
“媳妇。”胡氏突然语重心长开口,“你知不知道大文卖了好多祖产?”
苏大靖抬起头,“祖母!”
苏太太茫然,“大文卖祖产做什么?”
“我老了,可我不瞎。大文接手喜来后,生意每况愈下,他又好面子,只好卖铺子来补,前前后后卖了三十几间,我为了他的面子,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就看他一直卖,心里想算了,反正到时候大靖出仕,想必能拉苏家一把。可没想到大文中风,大靖被逼得临时接班……”
胡氏顿了顿,“大靖接手的不是什么赚钱的饭馆,是一个烂摊子,大厨都被挖走了,掌勺的都是二厨。饭馆里小厮跟丫鬟因为被扣例银,对待客人也不耐烦,整个喜来饭馆像一盘散沙,人人得过且过——大靖面对的是这样的困境,可他为了让我们苏家安稳,为了大文的面子,一句话不说,一个人在努力。媳妇,大靖没有比不上大文,他做得很好。”
苏大靖意外,但也不用问胡氏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家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老太太。
胡氏一脸慈爱的看着苏大靖,“大靖,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祖母以你为荣。”
苏太太一脸错愕,过一会才说:“大靖,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大文真的那样做?我们喜来饭馆生意真的不好?”
“母亲放心,现在已经在好转了。清芷教了大厨二十道大菜,外面吃不到,现在喜来饭馆门庭若市,铺子慢慢买回来就好了。”
苏太太看着苏大靖,又是羞愧,又是心疼,自己这个当母亲的过得无风无雨,就以为儿子也是一路顺遂,原来大文……那些可都是苏家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大文怎么会如此糊涂?
大靖一个读书人要担起家,还是那种状况,自己刚刚还讲了什么,拿大靖跟大文比,说大靖比不上他哥哥?
胡氏开口,“买几个丫鬟传宗接代容易,但教养困难,你看看宝哥儿是什么样子,三岁就问我什么时候死,死了记得要把嫁妆给他。养到这种孩子,真的对苏家有帮助吗?会孝顺你吗?
“若清芷不醒,大靖的姨娘还是要收的,但不急在眼前。等过几年喜来重新上了轨道,再来生也不迟。大靖既然出仕无望,还是要把喜来饭馆振作起来,这样苏家日后子孙才有个依靠。”
苏太太的眼眶一下红了,说不清楚是心疼日以继夜的苏大靖,还是昏迷不醒的苏大文,这个家连陈姨娘的大俞都娶妻了,大靖却是斩钉截铁只要病中的于清芷。
对于胡氏来说,事情倒没那样复杂。她偏心于清芷,现在于清芷在苏家,她也觉得安心,且日后苏大靖一定会收平妻姨娘,到时候于清芷也是这些孩子的嫡母,这样老了有人照顾,死了有人上香,身为女人,一辈子这样也算可以了。
苏大靖眼见胡氏安抚住了苏太太,内心很是感激——他也知道母亲不会喜欢一个生病的媳妇,可是他心中只有于清芷。
姨娘庶子那些他没想,自己的孩子虽然可爱,但要是清芷给他生的才叫完美,他以往最诟病霍宥中庶生嫡前,自己总不能一边说他,一边又做一样的事情。万一哪日清芷醒来,发现自己有一窝庶子女,那得多呕!
虽然跟原本想的不一样,但能跟清芷成亲,还是挺令人高兴的。京城名医很多,全请来诊治就是了。漱石也说了,清芷落马时躺了一个多月,后来才慢慢好转,也许这回也一样能逢凶化吉呢?
苏大靖完全不觉得沮丧,反而信心满满。
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终究能等到于清芷清醒的那一天,到时候跟她说他俩已经成亲,婚书上有官印,还有于老太太的手印,一定会吓她好一跳。
希望她一年内能醒,但如果她要睡个三五年,他也不是等不起,反正他现在有喜来饭馆要忙,多的是时间可以跟她慢慢耗下去,这辈子都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