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春晖园里,大半个月不见人影的梁浩海终于又翻墙来吃饭了。
柳嫂子欢喜得做了一桌好菜,童悠悠开口让她拨了一半下去,毕竟只她和梁浩海吃不完,柳嫂子几人又不肯上桌。
柳嫂子笑着带了虎妞和秀红到厢房去用膳,正房里就只剩梁浩海和童悠悠两人。
童悠悠一边给梁浩海夹菜,一边仔细打量他。
梁浩海开玩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想我了?”
童悠悠羞红了脸,瞪眼道:“谁想你了,我是怕你受伤又瞒着不说。”
“放心,这次事情很顺利,我一点儿也没受伤,就是受伤,当然要来找你这个神医诊治了。”
梁浩海夹了一筷子鱼肉给她,见她瘦了,眼底一冷,问道:“那对母女如今得偿所愿,最近还来烦你吗?”
童悠悠摇头,无所谓笑道:“她们忙着置办嫁妆,哪有心思管我这个半死人。”
“我昨日在青楼打了一架,为了抢个清倌,你再等我几个月,我就安排侯府上门来提亲。”
青楼抢清倌?提亲?
童悠悠着实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在自污?”
“差不多吧。”梁浩海笑得痞气,“你不知道,我梁大少爷可是京都各家眼里的香饽饽,不把名声搞臭了,怕是上门提亲的都要踩破门槛了。”
童悠悠实在忍不住,大大翻了个白眼,惹得梁浩海哈哈大笑。
只是一起吃顿晚饭而已,童悠悠却安心了。
认真说起来,梁浩海不是她曾梦想的良人模样,不是那种成熟稳重的类型,但却能给她所有的心安和温暖。这就是喜欢吧,没有道理的喜欢。
梁浩海带着新缝好的夏衫,喜孜孜的跳到隔壁院子。虽然不能常见面,但他如今也是有家的人了,每次过来,就是再累也能立刻恢复,而且对未来充满信心……
*
京都里风云变幻,繁华热闹,每天的新鲜事不断。
不过一个月,童家和吴家那点儿事就成了旧闻,没有多少人关注。
反倒是梁大少爷的“威名”在京都越叫越响亮,今日打架,明日争风吃醋,后日酒醉误事,就是皇上那里也斥责他好几次。
一晃眼小半年过去,眼见进了腊月,童家为了庆贺新年,很是忙碌一番。虽然还在大孝,不好张灯结彩,但吃喝穿戴可是一点儿也没少采买。
童夫人每日脸上笑得宛如开了一朵花儿,童老爷也难得一连几日都待在家里。
这一日,徐夫人又派人来接童悠悠过府小住,童老爷就有些不高兴。
“我们童家的姑娘又不是他们徐家的,怎么总来接人?难道还怕我们童家苛待了亲姑娘不成?”
自以为马上就要成为户部尚书的亲家,童老爷底气十足,可没有当初面对徐家那般惶恐。
童夫人却顾忌自己闺女年后就要成亲,不愿意逼得童悠悠鱼死网破,于是笑着劝道:“老爷,您也知道,大小姐的病一直没有起色,我寻遍了名医也就这般。若是徐家有本事,帮悠悠治好病,我们也只有感谢,是不是?您啊,就别气了,正好绣坊送来了您的夹棉袍,妾身服侍您去试试。等芊芊成亲的日子,您还要穿戴起来待客呢。”
果然,童老爷立刻起身,“我昨日见一个同僚穿了件银线绣云纹的袍子,很是不错,改日给我也做一件。”
童夫人心里暗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一件袍子做下来就要几十两银子,比童老爷一个月的俸禄要高,真是不知道他长了什么脑子,开口就要做一件,完全不管家里有钱无钱。
但这个时候,她可不能因小失大,笑着应下就进了内室。
这大半年,徐夫人隔三差五就来“探病”,对童家夫妻她已经完全无视了。左右所有人都知道她因为童悠悠突然生病,恼了童家,这般失礼也是事出有因,童夫人不计较,她更是不愿意多看那个坏女人一眼。
“当真?”童悠悠一身的家常素色小袄,坐在暖炕上,听了徐夫人低声在耳边说的话,惊喜至极,连连说道:“恭喜婶子,真是太好了!”
徐夫人即便在家里已经高兴几日,这会儿还是忍不住笑容满面,握着童悠悠的手,“当然是真的,你不知道家里高兴成什么样子,我们老爷喝得大醉,大嫂更是去佛堂磕了八十一个响头。悠悠,你就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孩子。徐家的香火,全靠你才能续上了。”
“不,还是婶子多年行善积德,这才有了身孕,我只是搭把手而已,可不敢贪功。”童悠悠真心替徐夫人欢喜,赶紧帮忙诊脉,末了又道:“婶子放心,脉象很好,已经一个半月,我一会儿开两张食补的单子,婶子只要按照上边的吃,保管生个健壮的大胖小子。”
“好好好。”徐夫人见她要动纸笔,就道:“走,咱们回家再张罗,家里马车在外边等着,你干娘也盼着不少日子,就怕你在这里受委屈。”
“好,那我就跟婶子回去讨个酒庆贺。”
“放心,要多少酒就有多少,你叔叔还说要亲自给你行礼道谢呢。”
两人欢欢喜喜、亲亲热热拾掇了东西,童悠悠带了虎妞和柳嫂子两个,留了秀红看着园子,然后就出门去了徐家。
当家主母没发话,自然门口也没人拦着,更何况每次他们伺候大小姐出门,得的赏赐丰厚,也就分外殷勤。
到了徐家,就见上上下下喜气洋洋,显见奴仆们早就得了赏。
徐庭难得没有上朝,亲自等在主院同老嫂子说话,见到童悠悠过来,当真弯腰行礼,慌得童悠悠赶紧搀扶,又忙着行礼。
到底还是徐大娘发话,“好了,都是自家人,咱们就别和悠悠客套了。孩子出生,长大了也是悠悠的弟弟或妹妹,自然也能做她这个姊姊的好帮手。”
“那好,听嫂子的。”徐庭欢喜得合不拢嘴,坚持道:“悠悠明年出孝就能出嫁了,到时候咱们家里一定要厚厚的添妆,悠悠可不能拒绝。”
“好,叔叔给我撑腰就已经是最好的嫁妆了。”童悠悠笑着应道。
这话惹得徐庭朗声笑了起来。
徐夫人抚上自己的肚子,眼底也是满满的幸福。即便这个孩子不是小子,那也没什么,只要她再接着生就是。想着之前那几年的煎熬,她就越发感激童悠悠这个侄女。
“我让厨下做了几道好菜,咱们先吃饭,吃过饭还有事情商量呢。”
童悠悠猜的是梁浩海那边有事托付了徐家,有些脸红。
待吃了饭,说起闲话,果然不错。
*
第二日,难得腊月的天气,居然有些回暖,太阳比起往日也亮了三分。
京都内外,憋闷了一冬的闲人们都不约而同走出家门。布庄里扯块好料子,点心铺子买两盒点心,杂货铺里置办油盐酱醋,全为了马上就要来临的新年做准备。
徐家马车也同样挤进了熙熙攘攘的街路,停在街尾的一家药铺门前。
不远处的茶棚里,有些闲话的路人多看了两眼。
有人问道:“这又是来寻郭大夫看病的?”
“肯定是了,你看这样子,被丫鬟扶着,走路都不成,想必病得不轻啊。”
茶棚的小伙计是个嘴巴快的,扫了一眼就道:“原来是徐御史家的马车,那一定是送童家大小姐来看病的。”
有人没听过先前的闲话,问道:“什么徐家童家,这中间有什么说道?”
小伙计笑嘻嘻,却是不应声。
那茶客也是个明白人,抬手扔了几文铜钱,小伙计就说开了。
众人无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全听得津津有味,连茶水都多要了一壶,让原本有些怕惹麻烦的茶摊老头都默许了。
小伙计说完,就去忙碌,留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么说,这童大小姐真是可怜,能活到如今可是不容易。”
“是啊,要不怎说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别管是普通人家还是高门大户,日子都不好过啊。”
“幸好,徐家当真仁义,待这个义女可是照顾周到。”
“那又如何,先不说童大小姐的病能不能治好,就是治好了,以后总要成亲吧,童家这般,怕是不好寻人家。”
众人边说边叹气。
很快,徐夫人扶了童悠悠从药铺出来,马车就缓缓赶走了。
有人好奇心重,特意跑去铺子问了几句,回来之后就道:“小药童说了,大夫开了温养的补药,怕是童大小姐没什么救了……”
“哎,真是可怜!”
众人听了直叹气。
这个时候,徐家的马车却停在不远处的首饰楼,想必是徐夫人想同童大小姐进去逛逛,结果刚下马车,不等站稳,就有几匹快马从斜刺里窜了出来,风一样的跑过。扶着童大小姐的婆子许是吓到了,手下一松,童大小姐就往街道中心跌了过去,正好挡了路。
那骑士紧急扯了缰绳,枣红马抬起两只前蹄,嘶声叫着,待落下蹄子,恼得鼻子直喷白气。
马上的男子厉声骂道:“哪家的废物,敢挡本少爷的路,真是找死!”
说着话,他手里鞭子就狠狠地挥了下去。
童悠悠刚刚站起,生生挨了一鞭子,惨叫一声,银色的披风被抽碎,隐约透出血红之色,再次前扑倒地。
那马上之人不再搭理,继续纵马,眨眼就跑得没了影子。
待徐夫人和丫鬟婆子们回过神来,童悠悠已经没了声息。
“呜呜呜,悠悠,你快醒醒!这可怎么办才好?”徐夫人吓得大哭。
她抱着童悠悠,一迭声的喊着婆子帮忙把人送到车上,又吩咐跟车的小厮去衙门给徐庭报信。
不到片刻,徐家的马车已走远,留下众人轰然议论起来——
“这童大小姐也太倒楣了!”
“就是,骑马的人是谁啊,京都街上纵马,实在太嚣张了!”
“我瞧着像安南侯府那位……”
“什么,原来是那位啊。怪不得,他是三天不闹事都算稀奇,这半年多来,闯了多少祸,今日挥鞭打人也不算什么。”
“徐御史可是个耿直的人,最是不畏强权,这次怕是不能善了,怕是有的热闹了。”
“有热闹好啊,左右跟咱们也没有干系。”
“这倒是。”
果然,众人没有失望,第二日的大朝会上,徐庭就开始发难。
他许是知道梁大少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好伤了皇上的颜面,直接参了安南侯教子无方,也就是梁大少爷的二叔,如今安南侯府的当家人。
安南侯虽然承继爵位,但自身根本没有半点军功,所以在朝中不过挂个五品的闲职。今日上朝也是走个过场,哪想到会被徐庭拎出来,喷了个满脸口水。
他心里宛如吃了几十斤的黄连,还吐不出苦水。
教子无方?那又不是他的儿子啊!
虽不是他的儿子,他却接了人家爹的爵位,若当真管教,又名不正言不顺。他实在是憋屈啊,盯着满朝文武的异样眼神,他羞愤的差点昏厥。
幸好,皇上理解他的尴尬,安抚了徐庭几句,只罚了他几个月的俸禄,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待回了侯府,安南侯实在忍不住,打发了十几个奴仆出去寻找大少爷。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梁浩海才进了侯府大门。
梁老夫人一向嘴甜心苦,当着众多奴仆的面前,心里为了儿子受委屈简直气炸了,但开口依旧是,“海哥儿年纪还小,喜欢玩闹,闯点儿小祸也是平常。你没看旁人家里的小子,比他调皮的更多,你做人家叔叔的,说几句就罢,可不好让海哥儿伤了心。你大哥大嫂都不在了,我们更要多疼海哥儿。”
这话说得几个老嬷嬷都点头,想起大少爷这半年多来给侯府抹黑添麻烦,她们就越发想叹气。
许是大少爷还为了爵位的事同老夫人和侯爷置气,但老侯爷、大老爷和大夫人过世,都不是老夫人和二老爷的错,大少爷这般无端怨怪疏远,实在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