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商队照旧早早起来准备。
童悠悠赶着准备路上的干粮,因为多了虎妞这个大胃王,就是发面饼都比往常多烙了半盆。结果,眼见车队要出发了,梁浩海这才从外边回来。
待上了路,安静下来,童悠悠就开了前边窗户,问道:“海哥,你去那家看了?”
“你还不算太笨,”梁浩海笑道,“我去看了看,果然那母子俩连夜就搬走了,院子空空,邻居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过去时,正好碰到绣庄的掌柜上门,许是听说昨日的事,打算趁火打劫。”
童悠悠真是不知道该佩服那妇人,还是同情她好。
索性,她就闷头纳鞋底,缝衣衫,把所有的郁闷和复杂心情都扎个对穿。
虎妞坐在一边,眼见小姐咬牙切齿的样子,麻利的跳出车子,去坐车辕。
*
赶路枯燥,疲惫辛苦,但再远的路终有尽头。
又颠簸了半个月,终于京都遥遥在望。当晚商队休息在京都最近的一个县城里,明日再颠簸几十里,天黑之前就能进京都大门了。
商队人人都松了口气,镖师们说笑不停,几家结伴的人家也是喜气洋洋。
童悠悠带着虎妞,照旧同徐大娘她们住在客栈二楼,楼下纷乱,女人们依旧留在房间里做针线。
梁浩海上楼时,正好碰见徐嫂子下楼,他道:“嫂子,大娘可是歇下了?”
“没有,婶子还在做针线呢。”徐嫂子赶紧应声。
梁浩海道:“我们夫妻有些事要同大娘说说,劳烦嫂子帮忙照看一下。”
徐嫂子听得怔愣,转而赶紧点头,“你放心,梁兄弟,我左右也没事,就在这里听听楼下热闹。”
梁浩海道谢,走去最里边那间喊了同样疑惑的童悠悠,敲开了徐大娘的房门。
许是马上要到京都了,徐大娘也是欢喜,神色很是不错。虽然见这小俩口一起进来有些惊奇,但还是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梁浩海也没有多寒暄,喝了一口茶水,就单刀直入说道:“大娘,我们有件事,要劳烦您老人家帮忙。”
徐大娘下意识坐直身体,道:“有事你们尽管说,虽然我这个老婆子没什么本事,但一路上没少受你们照顾,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倒是童悠悠疑惑问道:“海哥,有什么事要大娘帮忙啊,大娘年岁大了,不好劳烦她老人家。”
梁浩海却摇头,抬手给徐大娘倒了茶说道:“大娘,您这次进京投奔的人家是御史徐庭徐大人吧。徐大人自幼父母双亡,兄长也早逝,由寡嫂抚养成人,供给读书,科考出仕。徐大人待您如同亲母一般孝顺,这在京都很多人都曾听说过几句。”
徐大娘立刻改了脸色,带着几分防备,道:“没错,我那小叔子确实是御史言官。但我们家里事也不是谁都这么清楚,梁……公子消息很灵通。”
梁浩海拱手,笑道:“大娘,我没有恶意,我也确实在衙门里有差事,但我同徐大人无冤无仇,相反,我还很敬佩徐大人的为人和品行,大娘能教养出徐大人这样的清官,足见大娘的明理厚道,这也是我冒昧请托大娘帮忙的原因。”
说罢,梁浩海就把童悠悠如何同祖母相依为命长大,父亲不慈,继母算计,几乎惨死丧命山贼之手,两人无奈假扮夫妻,结伴进京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徐大娘上了年纪,一辈子就算没什么经历,也听过不少悲惨之事,但像童悠悠这般可怜的,还真是少见。再想起童悠悠这一路对众人的照顾,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没想到其经历却是如此悲苦。
她忍不住边听边拉着童悠悠的手抹眼泪,“我们家族所住的村子就在童家田的旁边,平日少不得童家的照顾,特别是童老夫人心肠极好,之前有两次受灾,老夫人还派人来村里舍过粮食和棉花。就是我家二弟上京赶考之前,老夫人还派人送过程仪,说起来,老夫人对我们徐家还有恩惠呢。倒是我,孤陋寡闻,不知老夫人过世,都没有去灵前烧纸磕头。”
童悠悠想起祖母,不禁默默掉泪,“祖母一生积德行善,不求回报,睡梦中过世,也算走得安详。”
徐大娘掏了帕子擦干眼泪,问梁浩海,“梁公子有何事需要我这老婆子帮忙,只要是关于童姑娘的,我一定帮忙。”
梁浩海也是私下从徐嫂子夫妻嘴里套过话,方才徐大娘所说之事,他也清楚,否则就算徐家想帮忙,他还不放心呢。
这会儿他也没客气,道:“大娘,我同童姑娘假扮夫妻也是权宜之计,为了童姑娘的清白名声,她如何上京,还需要遮掩一番。我想请大娘带童姑娘回徐家,只说路上遇到山贼行凶,救了她,然后一路结伴回京。之后请徐大人出面,送童姑娘回童家,否则外人闲言碎语,童姑娘那位继母必定要百般为难。”
徐大娘也猜到三分,立刻应道:“好,这事不难。即便萍水相逢,也该帮一把,更何况童家本就对我们徐家有恩,就是我家二弟知道原委,也必定不会推辞。”
童悠悠赶紧起身行礼道谢,“多谢大娘援手,悠悠感激不尽。”
徐大娘一把扶起,越看童悠悠懂礼聪慧,心里越是疼惜,叹气道:“你祖母在天有灵,怕是也要心疼,手心里捧大的孙女要受这样的委屈。”
“祖母慈爱,却不能多陪我几年,也是我命里有这些劫难。”
“唉!真是个好姑娘。”
又说了几句闲话,三人商量妥当,进城之后,童悠悠先去客栈落脚,待徐大娘去了徐御史家里说明此事,再接童悠悠进府,然后由徐御史大张旗鼓的送去童家。
末了,童悠悠才同梁浩海告辞出去。
徐嫂子站得腿都酸了,见此赶紧回了房间。
虎妞是个闲不住的,这会儿吃完了点心,正满地转悠,眼见师傅和小姐一起进来,她难得机灵一次,立刻就道:“我去下边玩一会儿,马上回来。”
说着,她开门就跑掉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两人。
童悠悠有些尴尬,她倒了两杯茶,开口道谢,“海哥,谢谢你……”
梁浩海接过茶水,一口喝干,一副无所谓的摆手,“不必道谢,左右你以后也是我媳妇儿,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噗!”童悠悠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咳咳咳,你、你说什么?”
“这么激动做什么?”梁浩海笑得痞气,扯了帕子给她。
童悠悠下意识躲了过去。
梁浩海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这才换了一副郑重神色说道:“我没有玩笑,从在台州府,你帮了我开始,我就心仪于你,但那时候忙着处置公事,一时顾不上。没想到出城时,我意外躲在了你的车下,你救了我,我后来又在山贼手里救了你,我们的缘分就算扯不开了。
“这一路上,我们相处得很有默契,以夫妻之名行事,让我更坚定了娶你为妻的想法。更何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徐大娘肯帮忙遮掩,也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有心人要调查,总能查出端倪。到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辩解。
“我做了你一路的丈夫,就更要做你一辈子的丈夫。这事,你没有反驳的余地,我也已经决定了。”
“你……你太霸道了!”童悠悠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爆红,憋了半晌,也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说实话,她不是不喜欢梁浩海,就如同他所说,两人之间若是无缘,怎么也不会走到如今,又难得相处这么久,也算是知根知底,这在她前世很普通,但在这里却是极难得的机会。
但他这么突然说要娶她,要一辈子在一起,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一辈子啊,几十年,就这么交托给一个男子,谁又真的敢保证不会出错呢。
梁浩海猜得到她的心思,就道:“你不要担心,你的婚约我自有办法解决。再说了,你难道宁愿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男子,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同生死共患难的假夫君吗?”
不得不说,他的口才太好了,一时让童悠悠竟是无法反驳。
梁浩海见状,不再逼迫,转而说道:“郑重介绍一下,我叫梁浩海,祖上以军功起家,官拜安南侯。祖父和父亲战死,母亲殉情自尽,我自小被皇上带在宫里长大,如今是御前侍卫统领。
“侯府爵位落在我二叔身上,继祖母掌家,外人都说继祖母和二叔待我关切疼爱,实际如何……”梁浩海冷笑,继续说道:“我的处境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幸好皇上赏赐我府邸,我算是另外开府,但到底是侯府的长子嫡孙,年节还是要回去的。”
说罢,他见童悠悠听得认真,忍不住开玩笑道:“一定听仔细,以后嫁给我,怕是要替我应付那一大家子,就你这脾气,不受欺负就不错了。”
“我才不怕,谁也欺负不了我……”童悠悠下意识开口反驳,说完才知道上当了,红着脸瞪他,惹得梁浩海大笑出声。
童悠悠真想咬他两口,赶紧换了话题,“那你这次是因为什么到了台州,你……可是替皇上处置一些不好的事?”
梁浩海听了哭笑不得,手指竖起在唇上,压低声音警告,“这话以后少说,小心被人听到,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我这次出来,是因为一桩涉及很多人的贪墨案,可惜半路线索断了,无功而返。不但不会有赏赐,怕是还有惩罚。
“不过你别担心,就算这样,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的婚约尽快退掉。你那未婚夫我也听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怂包,这事并不难。”
童悠悠之前只简单听过订亲那人的情况,此时听他这般说,就想多问几句。
可惜梁浩海却很小气,开口就把她堵了回去,“你即便不嫁我,也绝对不能嫁给那个人,否则你这辈子就毁了。至于他的品行如何不好,你不必知道,免得脏了耳朵。”
童悠悠听了好气又好笑,但心里却莫名暖了起来。
“总之,多谢你。”
“那你这是同意我的求亲了?”梁浩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眼亮得厉害,“成了,你好好在这里住着,我先赶回京都,把差事交了,领了罚,就有空闲好好想法子了。总要你平安在童家住到孝期结束,这么看来,我这差事虽然砸了,但也收获不小啊……”
说着话,他就要出门。
童悠悠却是想起一事,赶紧拦阻他,“你等一下!”
“怎么,舍不得我?”梁浩海玩笑,被童悠悠狠狠瞪了一眼。
她从妆盒里取出一根铜管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梁浩海疑惑。
童悠悠咬了咬嘴唇,才道:“当初,你突然把我掳去替那位姑娘治伤,我怕你是坏人,所以……这是那姑娘临死之前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扔在妆盒里,都忘了。”
梁浩海迅速扭开铜管,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再抬头望向童悠悠时,眼眸亮得吓人。
“你……”
“我真不是故意不相信你,我实在是忘了……”童悠悠有些心虚,极力想要解释,却发现这说法实在缺乏说服力。
不想梁浩海上前狠狠抱住她,狂喜道:“悠悠,你真是我的福星,这东西不只是救了我,也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童悠悠这会一颗心放下来,忍不住害羞的挣扎,“那个……你放开我!”
梁浩海趁机又抱了一下才松开她,“我必须立刻赶去城里,明日你同徐大娘一起走,其余什么都不用管,我会安排好,懂吗?”
“好。”童悠悠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梁浩海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窗跳了出去。
童悠悠站在晃动的窗前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合上窗扇。暗忖:她就这么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定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