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泷把眼光由崔静言身上收回,摩挲着茶杯感受余热,幽幽说道:“京城漕运一向把持在漕帮手上,以往有国公及驸马之流想插手这笔生意,都不得其门而入。两年前新码头的落成,对船只尺寸的要求、人员数量及运送货量等等,妹夫似乎比谁都能洞烛机先,事先做好了各种准备,才能在众人之前先抢下了三成的运量,还不怕漕帮的报复。若只以妹夫郡王身分,只怕还没这能耐……”
崔静言一怔,随即苦笑起来。“大舅哥不愧少卿之职,明察秋毫。”
温子珑未竟之语,想也知道在问崔静言背后的靠山是谁,而能比国公或驸马还令人忌惮,连漕帮都不敢得罪的,还能有谁?
崔静言掌理晋王府的产业,只有王府内的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去随便说。但是鲜有人知道,其实当今皇帝的私产也握在崔静言的手上,由他替皇帝做各种经营规划,以及处理私下不为人知的机密。
皇帝看上去昏馈愚昧、耽于逸乐,彷佛与崔静言只是一起吃喝玩乐的发小,但真要论起财产,有崔静言的运筹帷幄,说皇帝是天下最有钱的人也不为过。
得到了心目中的答案,温子珑也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不该我知道的事我就当作不知道,就是我妹妹与你的关系,不该说的话我也不会乱说。”
事情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温子珑送崔静言出暖阁,在暖阁外与他告别,本想让个小厮带着他,想不到崔静言倒是心急,拱手一揖转个弯便往花园而去。
温子珑连忙唤住了他。
崔静言一回头,见到的就是大舅哥欲言又止、似笑非笑的神情。
“妹夫,你去的方向是我的院落,温柔的房间在另外一头。”
崔静言表情一僵,点了点头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他很想维持从容不迫,但背后传来的调侃却险些让他绊了一跤。
“看来不管有没有失忆,妹夫都没变啊!犹记得你这文弱书生,当年也不知怎么越过侯府这么高的院墙想要夜会我妹妹,却往我的院子而来……”
本以为崔静言会回到温柔未出阁前住的院子,想不到他告诉小厮有事出门一趟,便自顾自离开侯府。
由于这次回门已经由三天延迟到一个月,所以温柔早与崔静言说好在侯府住一个晚上。想不到下午崔静言与温子珑议事结束后便再没有出现。
一直等到晚膳时分,温厉发了一顿脾气,直嚷着崔静言若不回来接人,那温柔也不用再回王府了,让晋王夫妇亲自来给他一个交代。
一场晚膳在温柔与王氏的劝说下勉强用毕,温柔拖着疲累的身子回房,真觉得与盛怒的父亲打交道比解决失忆的崔静言还累。
一想到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温柔有说不出的郁闷,对他的语出不逊,她每每表现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心其实不是不受伤的,只是被她的体谅压下去——
他失忆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故意的。
她也知道,但凭两人曾经相爱至深,只消他恢复记忆,一定会后悔这阵子对她的所做所为,可是渐渐的她也不确定了,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今日不回王府,温柔便回了自己房间,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子,本想把胸口那股郁气逼出去,想不到却压得更深。
浴后,她傻兮兮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阿月为她擦干头发,自己却是盯着铜镜里的人儿,心思纷乱。
镜中的她,眉有些太浓,眼有些太大,挺直的鼻又显得太过英气,皮肤也不够白皙,再加上她一向喜欢穿着戎装、胡服,甚至是男装,综合这些特色,也就成了崔静言口中的女汉子,走出去比他还像个男人。
在认识她之前,崔静言欣赏的一直都是那种柔弱娇气的捧心西子类型,只是过去两人浓情密意,反正他最后看上她了,她便不太在意这事。如今却是不同,温柔即使知道自己其实长得不差,但只要不是他喜欢的模样,她欲再一次走进他内心便加倍困难。
她是知道他有多固执的。
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如果打扮成他心目中的那种理想女人类型,会是什么样子?能不能留住他一瞬惊艳的目光?
“阿月,我记得我有一件粉色的留仙裙,留在侯府里吧?”温柔突然说道。
阿月梳头的手停了一下。“是的,那是您回京那年夫人特地做的,因您一次都没穿过,就没带去王府了。”
“帮我换上。”她吸了口气,再看看镜中的自己。“还有替我绾个……时下流行的发式吧,再上点妆。”
阿月以为自己听错,连话都不太会说了。“郡王妃是想打扮成女人?喔不,郡王妃原就是女人。奴婢的意思是……”
阿月是三年前温柔刚回京时,侯爷夫人由娘家特地要来给女儿的贴身侍婢,就是要协助温柔适应京中的一切。因为温柔的特立独行,也不太喜欢侍婢太精致仔细的伺候,三年多来温柔的事其实阿月一直无法插上手,只能在衣食住行上加以帮衬,所以温柔一下子想换个画风,反而把人给吓着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就是试试。那个……现在我嫁入王府了,说不定日后赴宴什么的会有用到的地方。”温柔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在她成亲那日便盛妆打扮过了,但那开脸的全福人将她的脸涂得又白又红、面目全非,让她很不能接受,幸好崔静言没机会揭盖头看见,在迎亲时便被打晕了。
后来她在等他苏醒时忍不住叫人拿巾子将脸上厚重的妆容抹去,否则他醒来后万一看到的是妆后的她,只怕会以为自己作梦看到鬼。
温柔找了个好理由,阿月便也从善如流,过去温柔很有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劝也没用,何况她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女,现在温柔有心思打扮了,自然是拿出十八般武艺要将她画成天仙。
取来了那件粉色留仙裙,加上绣着桃花的同色广袖上衣,白色腰带再用大红宫绦装饰。阿月手巧的替温柔梳了个偏侧倒垂的堕马髻,再于她脸上淡淡拍上粉,薄涂了胭脂。
“郡王妃年纪轻,皮肤光滑,也不需要涂得太过厚重,薄施脂粉即可,再加上这个柔和的发式……”阿月替温柔打理好后满意地点点头,将铜镜拿远了些,让她站起来自己看看。
温柔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不习惯地模了模头,总觉得那髻会掉下来。“阿月替我梳的这发式,我怕我撑不住啊!传闻古代梳这堕马髻的始祖孙寿,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要到这种程度才能媚惑她的夫君。
“幸好阿月你没替我把眉削了,画那种看起来像在哭的妆。自家知自家事,我身量比旁人高些,肩也宽一点,再穿着浅色衣裳,如果还做愁眉啼妆,来个慢吞吞的折腰步,笑起来像牙疼,那看上去活月兑月兑一个白无常啊!”
听她的形容,阿月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会,郡王妃这样很好看啊!”
温柔摇摇头不敢苟同,不过还是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这留仙裙外层是绢纱,飘逸有余,灵动不足,拖地的长度让温柔走得战战兢兢,几次都差点踩住扑倒,虽然远远看着阿月手上的镜子,镜中的仕女形象模模糊糊似乎还过得去。
崔静言好不容易在二更之前赶回侯府,还惊动了京城巡夜的士兵,拿出郡王的令牌才没让他们将犯了宵禁的他抓起来。只是回了侯府后还是先被温厉骂了一顿,崔静言深信如果当场有个麻布袋,他大概已经被套进去了。
回到房里,卧房外间黑漆漆,反倒是内间传来说话的声音。崔静言又多走了几步才推开内间的房门,便被映入自己眼中的丽人儿惊艳了,让他呆在了门口,有那么一阵子的恍惚。
说真的,在他印象中没有见过她穿得如此“正常”,虽然成亲之日她也穿得繁复华美,但那时他毕竟遇袭初醒,见到她首先是吓了一跳,哪里有精力注意她穿什么。
其实她如果只是立在那儿不动,那眉眼、那身段,压根是个出色的美人儿,他敢说全京城比得上她姿容的女子没几个。
但是她一开口说起了孙寿,便让崔静言有些啼笑皆非,什么旖旎的幻想全破碎,直到她开始移步,那蹒跚的模样看得他心惊胆跳,很怕她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到时候温厉又要把气出在他身上。
这时候,温柔走到了床边,一个转身想再走回来,却见到静立门口的崔静言。
她极不自然地模了模裙摆,又习惯性的想把额角落下的发丝勾到耳后,模了个空才恍然她的头发全拢后梳成髻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有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蠢话?
崔静言却没有回答她,反而皱眉问道:“你穿这什么玩意儿?”
他发现她的改变了?温柔有些紧张地用手绞着衣袖。“好看吗?”
要是一般人,就算不好看也会委婉称赞两句,不过崔静言不想敷衍她,直言说道:“这衣服不适合你。”
在他看来,穿起这裙摆都曳地的裙子,简直让她绑手绑脚,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犹如那提线的木偶,画着漂亮的彩漆,演的却不是自己。
漂亮是够漂亮,她本来长得也不差,但就是不适合她,反倒她平时穿的戎装凸显了她完美的身材曲线,看上去率性俐落,那乌黑的头发一绾,用发带全束紧,未结髻而是垂放下来,在她行进间左右摆动,张扬美丽,那样的装扮与她无比契合。
他的话犹如利箭,直直射穿了温柔的心,只觉这一晚的努力全白费了,他压根不欣赏。总之一股因出丑而来的羞恼袭上心头,温柔不禁咬牙反问道:“哪里不适合了?”
他一针见血地道:“你明明就不是穿裙子的料,裙摆没事弄得这么长,走两步就快扑倒,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看过哪个太子被自己的龙袍害了吗?莫非你还想撩起裙子,龙行虎步、大马金刀的走?我看你还是别作怪了,快换回你原本的衣服。”
越听她越不服气,难道她就这么差?“外面的仕女都这么穿,怎么我穿不得?”
“你和她们能一样吗?”何况外面那些女子,有谁能如你这般英姿飒爽、男女通吃的?
后头这句话,崔静言在唇齿间停了停,终究没有说出来。
其实他很清楚,京城里欣赏她这类型的的男子所在多有,甚至连女子也有喜爱甚至模仿她穿戎服的,因为那样的她看上去潇洒风流,但他可不想长她的志气灭自己威风,万一让她知道他心中对她也有正面评价,只怕她马上尾巴就翘了起来。
这番话听在温柔耳中,却解读成她果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弱柳扶风的娇柔女子,心头不由一揪,只是表面上仍是不驯。
“不穿就不穿,我温柔虽然穿不好裙子,但也不是她们能学的!”
撂下一句像是赌气的话,温柔马上叫阿月替她换装,似乎毫不介意他站在那里。
按理说两人是夫妻,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即使两人尚未圆房,崔静言也知道她有多么豪放,完全不怕他旁观。
可是因着自己心中那罪恶的念头,他不敢看啊!
在她宫绦都还没解下时,崔静言二话不说又要扭头出去,却被温柔唤住。
“慢着!”她止住了阿月的动作,想走到他身边,谁知踩着自己的裙摆,成了直接扑向他怀中。
崔静言本能伸手一接,两人就这么搂在了一处,她的冲力还让他退了两步。
她身上传来清淡的香气,他大手这么一抱,胸膛被她的丰满一压,才知她的身材比他看到的还要玲珑。
他并不想唐突她,他口口声声不可能喜欢她,那么现在就应该立即放手,可是他抱了她之后,却没来由的觉得这感觉太舒服了,她就应该在他怀里。
“你……”她抬起头看他,但与他俊秀的脸庞对上,见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竟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彷佛受了什么诱惑,他的脸有些不受控制地贴向她,就在即将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道——
“你怎么一身灰?”她这才发现他深色的直裰上满是灰尘,衣摆还污了一块。“你下午哪里去了?衣服弄得这么脏……”
崔静言只觉此话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杂念也在当下不翼而飞。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放开,扭头便走。“我去梳洗一下。”
“你该不会是去扒了垃圾堆吧?”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崔静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扑倒在地。
“我猜对了?”她又说。
还不是为了你这女人!否则他有必要赶回王府去找那玩意儿?崔静言回头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再没有说一句话,脚步匆匆离开了房间。
温柔眯眼看着他落荒而逃,蓦地朝房里的婢女说道:“阿月,明儿个我们回王府后,你去找知书打听一下,今天下午郡王究竟做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