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原墨秋至少能在府里待几日,想不到他隔天又回了衙门,因为朝廷前阵子派来了岭南巡抚,这位巡抚姓刘,官居刑部左侍郎,是皇帝亲信,日后内阁首辅的热门人选。
但这也是原墨秋所知道的全部了,这位刘侍郎的行踪十分保密,只知他会在岭南一带活动,具体会停留在哪里却未可知。
钦州离京城实在太远,兼之这里虽是粤省的一部分,但钦州所在的廉州府,其实与整个粤省之间都被壮族的土司隔断,所以原墨秋一直认为刘侍郎不会视察到这里。
偏偏现在人已经来到了廉州府,正停留在合浦,这就令相距不远的原墨秋不得不在意了。即使他不需要巴结上官,也不需要假造什么政绩,但不管刘侍郎来不来,接待巡抚的排场还是得事先安排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原墨秋离府之后,艾篱儿同样也带着小虾跟着离府。没有人知道,艾篱儿竟是直接杀到了何家制糖的作坊,三言两语“说服”了那具有五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教她制糖。
首先,制糖用的必须是过冬老蔗,用轧浆车将甘蔗榨出汁引入糖缸,每一石蔗汁加入五合石灰后开始熬煮,这个步骤是为去除杂质,让熬出的糖浆更加澄清。
直到加热后的蔗汁呈细珠状沸腾如羹汤一般,模起来觉得黏手,便将熬成黄黑色的糖浆盛在桶中,凝结成膏,这时候的糖膏,老师傅称为黑沙。
之后将上宽下尖、长得像支大漏斗的瓦溜架在糖缸上,瓦溜下有一个小孔,先将其塞住,再将黑沙倒到瓦溜之中,待黑沙凝固,瓦溜下的小孔就可以打开,在里头淋上黄泥水,此时黑沙中黑色的梓渣都会流入糖缸之中,而留在瓦溜里的,就是颜色如雪的白糖了。
细说起来制糖并不难,难在其中的关窍及经验,如加入石灰的分量、熬糖的火力、以黄泥水月兑色……等等,若无人教授,光凭自己模索是模索不出来的。
所以原墨秋才会因制糖手艺苦恼,通常会这手绝技的人,都被各大糖商网罗,不管是许以重利还是威胁逼迫,总之不可能让他们把技术泄露出去。
所以艾篱儿这等奇葩,简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学会制糖后,还嫌弃老师傅教她制的白糖味道不够好,颜色不够漂亮,自己又稍加改进,比如石灰改成过滤澄清后的石灰水,月兑色用的黄泥水她也调整了比例,最后制出来的糖,比何家制的糖还要洁白细致,甜味及香气也更明显。
约莫只花了十来天功夫,艾篱儿便离开何家作坊自行出师了。或许是在制糖的过程中得到乐趣,她便发挥创意,再将糖做成了糖果。
如今天气寒冷,但南方还是能寻到一些橙、橘、山楂、苹果等水果,艾篱儿便将水果榨成汁加到熬成浆的糖里,做成果味儿的糖果;加入薄荷做成凉糖;她更受到糖葫芦及黏糖人的启发,在糖果里加入各种果干,放在模具内压出各种形状,让她做出来的糖果种类、色彩及样式都更加丰富。
这一整个过程,小虾就在一旁无语的看着主子玩得不亦乐乎。
是的,她真不觉得夫人是在学制糖,夫人根本是在玩耍,把甘蔗做成白白的糖已经够令人惊奇了,夫人还能把糖玩出花来。
重点是夫人做出来的糖果真好吃啊!清香又没有杂味儿,要不是糖吃多了怕坏牙,小虾相信自己可以把糖果当三餐吃!
一时玩得太开心,艾篱儿几乎是制出了一个月都吃不完的糖果,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为情。秉持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艾篱儿索性与小虾一人拿着一篮糖果,直接走上大街去发送给百姓们,就当是请百姓吃吃年糖了,顺便询问大家吃糖的感想。
一开始,只是有人说一位仙女似的夫人在闹市发糖果,这可算是金贵东西,知道的人都带着自家孩子赶过去领糖吃。
后来不知是谁传开那仙女其实就是知州夫人,艾篱儿发年糖的行为,直接被百姓解读成了是知州大人亲民的德政,纷纷感恩戴德起来。
这顶大帽子,莫名其妙的扣在了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原墨秋头上。
艾篱儿见大家吃糖果吃得欢喜,她也发得高兴,从闹市开始边走边发,笑嘻嘻的与每一个人打招呼,也不管自己发给了谁。
突然间她将糖果放到了一只大手上,抬起头才发现竟是一个生得极气派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随从,足见身分贵重,不是一般人。
这下尴尬了,在吴氏的教导下,如今的她已不是刚化成人形时那般不知世事,很清楚自己的举动着实逾矩,便退了一步,微微福身说道:“这位大爷,小女子冒犯了。”
“你为何要发糖呢?”那名中年男子并不觉得她冒犯,反而好奇地问道。
“看大家喜欢吃,我高兴嘛。”艾篱儿笑得腼腆。“而且我以后说不定会卖卖糖果,也顺便看看大家的反应。”
“这糖果还会拿来做买卖?”中年男子更好奇了,顺手把糖果放进嘴里,才刚入口就尝到一股柑橘的香气掺杂着糖的甜香,微酸的果汁中和了糖的甜腻,竟让糖果吃来格外顺口,连他这个大人都喜欢。
不是上好的糖做不出这样的口感,别说岭南这个地界,就算是京城,他也没吃过这么好的糖。
“很不错,很不错,就算在京城买的都不一定有这么好吃,若要贩售,可能会比一般都还昂贵些。”就不知道他说的是糖,还是糖果。
艾篱儿听得眼睛一亮,对自己未来的糖果买卖更有信心了。“听大爷这么说,小女子就放心了,小女子家中虽不富裕,也不会借此敛财,就是图个温饱,价格一定会让百姓都买得起!”
她笑吟吟地向男子道别,之后继续发糖。
那男子看着艾篱儿远去的身影,突然朝着身后随从说道:“去查查这女子的来历。”
随从领命而去,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问到了,随即又回到主子身边。
“禀大人,百姓说发糖的是知州夫人。”
中年男子一扬眉,饶有兴致地自语道:“原墨秋的夫人吗?镇海侯家中怎么可能不富裕?还以为天高皇帝远,刚好让他作威作福,如今看来,他在此地行事竟是相当收敛低调,连夫人都要出来卖东西,与百姓无异,沉潜刚克……不错不错。”
看来,他对这个被贬到岭南散州的前镇海侯世子评价,应该要稍微修改一下了……
这一批发出去试吃的糖果回响极好,于是艾篱儿打包了好几包糖果回府。
吴氏收到媳妇一包糖果的孝敬,颇有些哭笑不得,但当她吃了一颗之后,又忍不住吃了第二颗、第三颗,最后默默叫李嬷嬷替她妥当收好,别受了潮,她之后还要吃。
想不到那傻丫头还会做糖果,而且还挺好吃的,乡下人果然花招多。
如今天色已晚,正堂之中,吴氏喝茶吃糖,艾篱儿则是在心里算着她制作的糖果数量,当原墨秋踏进门时,只见到屋里一片祥和,竟是莫名的温馨,令他凝重的神色有了些许放松。
以前他并不把侯府当家,住在哪里都一样,现在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回家,就像今日招待巡抚刘大人到这么晚,依他平素的习惯会在衙门就歇下了,但一种强烈的渴望却让他回了府邸。
“相公,你回来啦!”没预料会见到原墨秋的艾篱儿惊喜地站了起来,一如往常的笑意盈盈。
原墨秋难得地勾了勾唇,或许,这就是他想回府的原因吧!
吴氏见儿子面露笑意,一反他平素的沉稳,不由问道:“秋儿,今日你心情不错?”
知道母亲误会他的放松来自公事,原墨秋也不多解释,顺着母亲的话说道:“今日巡抚刘大人突然抵达钦州,我出面接待他,听闻刘大人刚正不阿,但不知为何他对我相当友善,言语之间颇多欣赏,我们算是相谈甚欢,一起喝了点酒,才会弄到这么晚。”
“这是好事啊!”听到儿子受上司赏识,吴氏亦是面露欣喜。
一旁的艾篱儿听到原墨秋喝了酒,马上在她的糖果包里翻翻找找,而后拿了几颗糖来到原墨秋身边,朝他张开了手心。
“相公,你喝了酒,吃点凉糖,这是我自己做的,能解腻去乏。”
到了原墨秋这个年岁已经不喜欢吃糖了,但她真诚的笑容让他不由自主取了一颗糖,只是拿在手上并没有吃。
此时吴氏开口了,“这糖你倒是可以吃吃看,我吃过了确实不错。”
难得连吴氏都称赞,原墨秋好奇起来,将糖放入了口中。
一入口便是一阵清凉的感觉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接着这股凉意从鼻间往上窜,又由喉头往下走,却并不刺激,而是相当温和的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起来。糖果本身甜而不腻,还有种薄荷的清香,果然就如吴氏所说,确实不错。
“我不知道你还会做糖果?”原墨秋顺口一问,但他言下之意已算是褒奖了。
艾篱儿听出来了,笑容更是灿烂。“其实不难做啊!我先做出白糖,然后再把糖融化,之后可以加果汁、果干、草药……”
她此话一出,正在喝茶的吴氏突然一口茶喷了出来,原墨秋更是差点没被口中的糖块给呛到,咳了几声才镇定下来。
这突然的变故让艾篱儿原本要说的话戛然而止,怔愣地转了话题。“……你们怎么了?”
“你会做白糖?”吴氏与原墨秋异口同声问道。
“我会啊,最近去和何家制糖作坊的老师傅学的……”
艾篱儿说的好似她到何家去逛个花园般的轻松,令原墨秋及吴氏都有些招架不住。
“何家的老师傅愿意教你?”原墨秋难以置信,那个老师傅可是被何家重点保护的人,且其为人对何家极为忠诚,性格也古怪固执,哪可能把做糖的手艺教给艾篱儿?
“为什么不愿意?老师傅只是脾气冲了点,对我还是不错的。”艾篱儿又想了一下。“不过我学会之后,总觉得那白糖的颜色还是有些泛黄,所以就改进了老师傅的一些配方,做出来的白糖就名副其实了,比何家的还要白、还要甜呢!”
原墨秋着实难以接受自己困扰了半天的事,在她那里却根本不是问题,彷佛他这阵子都在杞人忧天,让他很是哭笑不得。
是不是真会制糖的手艺一试便知,她没有必要骗他。
原墨秋沉吟了一会儿,沉声问道:“篱儿,若我想请你将制糖的手艺,教给衙门请来的匠人,你可愿意?”
“愿意啊!这制糖的手艺,我原本就是为相公学的,那日你与原总管说的话我听到啦!”艾篱儿说得理所当然,“只不过相公的人学会了做糖之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原墨秋几乎无法想像她去何家学制糖究竟吃了什么苦头,居然还让她学成了,而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只因她不经意听到了他的困难。
她怎么就能……就能这么贴心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稳着声音回道:“有什么要求,你说。”
因着她的心意,不管是什么要求,他相信自己都会答应她。
“相公的人学会制糖之后,可不能做糖果啊!”艾篱儿到桌边取了两包糖,又跑回来塞到原墨秋怀里。“就算真要做,也不要做的和我一样!”
“你的要求就只有这样?”原墨秋看着怀里各式花花绿绿的糖果,百感交集。
“就只有这样。”艾篱儿一副慎重的表情告诉他,“我知道你想卖糖,所以我卖糖果,你的人可别来抢我生意啊!我赚钱是要养家的……”
原墨秋闭上了眼,心中的动容已让他无暇去向她解释府里不缺她这点钱养家,他得缓和一下才能再次睁眼,平静地告诉她,“你可知道,你教会衙门请来的匠人制糖,能让整个钦州百姓过得很好,是一件天大的功劳,而你却只是做了这么小的要求?”
“功劳?”艾篱儿完全没这概念,被他说的都迷糊了。“说要学制糖的不是你吗?到时候让人去教百姓的不也是你吗?钦州没有你这知州,谁会替百姓想到这一条出路,所以功劳关我什么事啊?”
一直默默听着的吴氏眼中满是欣慰,觉得自己这阵子花心思教这媳妇,还是有了点成果。
原墨秋的想法却是复杂多了,她心思单纯不居功,不代表他就会抹煞她的功劳。
总之她的付出,他会记着,总不会亏待她的。
时候不早了,兼之原墨秋也忙了一整天,吴氏便借口犯困,让小俩口可以回房休息。原墨秋与艾篱儿向吴氏问安后,便双双退出了正堂。
只是一出正堂大门,一个往东,另一个却要往西去。
“相公!”
艾篱儿唤住他,原墨秋一个回头,只见她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俊脸。
原墨秋忍不住屏息,就这个姿势,他真的相信下一刻她就会亲上来。按他的习惯应该要立即推开她的,此刻他竟不想动手,反而有些隐约的期待。
然而艾篱儿只是模了模他的脸,就将手收了回来,双手还毫不掩饰的摩挲了两下,然后像是恶作剧成功似的,露出得逞的坏笑,彷佛这样的亲近,她很满意。
原墨秋当下恍然——这是在学他吧?因为他上回忍不住抚了下她的脸颊,她就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对他,今日甚至双手都用上了,成功的得寸进尺才让她笑成了只小狐狸。
他伸手按住了额,却是低笑了起来,明明是这么幼稚的举动,怎么就轻易的打动了他的心,让他在这样旖旎的夜色之下,也开始心猿意马。
她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只是用在这种地方,对一个男人的自制力来说,真的是太大的挑战。
“相公,我要回房了。”艾篱儿口中这么说,却是一步三回头,还想和他多聚聚。为什么人类的夫妻要分房睡这么讨厌呢?
对男女之情一向淡漠的原墨秋,此时却犹豫了,就差那一点点的冲动,他就要伸手留住她。然而最后他还是握紧了拳头,握得掌心都痛了,目送着她依依不舍的离去。
她对他的心意一直都很直接,只差没扑上来,但如果他只因为感激就邀请她同床共枕,那对她的心意根本是一种亵渎。
他原墨秋还没有这么卑鄙,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但他隐然觉得,这段思考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他看着艾篱儿进了房,自己才转身离开,少了她在一旁,刚刚还觉得有些暧昧的夜色,突然变得冷清、阴寒。
要当一个正人君子,怎地如此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