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下人送上茶,艾篱儿在地上的蒲团跪下,叩了头后乖乖巧巧地道:“娘请喝茶。”她高举茶杯,这些礼仪都是前一日喜娘事先教过的。
吴氏沉沉地看着她,冷了她半晌才慢条斯理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她没给红包,只给了她一支毫无花巧的银钗,冷酷地施了婆媳第一次见面的下马威。
“在这个时机嫁入我们原家,都不知道算不算你的好运。要知道凭我儿子的人品气度,你原本是配不上的,要不是陛下赐婚,我又怎么能容一个乡下……”
“咳……娘。”原墨秋轻咳一声,再说下去可就不是适当的教训媳妇,而是赤果果的污辱,昨夜初次接触,他并不讨厌艾篱儿的模样与性子,只想着相敬如宾便是,相形之下自己母亲再说下去便有些刻薄了。
有了儿子提醒,吴氏的脾气微微收敛了些,不过脸上的不满一丝不减。“总之,以后你身为我原家媳妇,须知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妇行有四,女人之大德,你可都要记着……你眼睛在看哪里?”
她原就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发现底下的人根本没在听,一双眼就没离开过刚刚接在手上的银钗,当下火了,声音也陡然拔高。
那有些尖锐的声线令原墨秋眉头稍拧,不过这次的确是艾篱儿举止不宜,他便没有说话。
艾篱儿压根没察觉吴氏的怒气及原墨秋的不认同,她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银钗上。鲛人天性喜欢会发亮的小东西,这还是艾篱儿第一次见到如此银光灿灿的饰物,眼中的喜爱毫无掩饰。
至于吴氏声音刺耳,她真没当回事,要知道鲛人生活在海底,不管多用力说话,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可是这会儿每个人都瞪着她,艾篱儿也迟钝的察觉好像大家都在等着她回话,于是老实地说了,“我在看娘给的钗子,我从没见过这样会发光的饰品,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她笑得很甜,但看在吴氏眼中就是谄媚了。
“怎么?才成亲第二日就止不住自己的贪念了?一支银钗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吴氏气得大骂。“如此贪财之妇人,如何担起我未来原家主母的责任?你要真如此狭隘,别怪日后我做主休了你……”
原墨秋还没说话,艾篱儿却反应很快地回道:“娘,我们是陛下赐婚,不可违逆,不能分开的。”
“居然还顶嘴?”吴氏更火大了。“你以为不能休弃,我还整不了你?”
“娘可以不必这么大声,无须一惊一乍,轻言细语即可。”
艾篱儿学着昨夜自家相公那副淡然的模样,还微微抬手,看得原墨秋表情微变,俊脸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很眼熟的动作、很耳熟的话,这学的该不会是……他吧?
可是吴氏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新妇有着天大的胆子,居然指正起婆婆了?
“谁让你这么和我说话的?”吴氏一个拍桌,简直要气疯。
“相公教的啊……”艾篱儿再傻也看出吴氏的暴怒,不由有些无辜。
于是这把火,就烧到原墨秋身上了。
“你教她的?”吴氏不以为然的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原墨秋深深怀疑自己是否不经意坑娘了?他忍不住望向艾篱儿,艾篱儿朝他连连点头,比手画脚示意明明是他昨夜说的,无辜的美眸眨呀眨的,还真让他否认不得。
他脑筋动得飞快,试图寻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让他母亲觉得没有被冒犯,他的罪过也能轻些。“呃,我是曾对她说过那些话,但那只是教她一个好……”
他的承认让艾篱儿觉得与他更亲近了,不由笑吟吟的接过他的话头,并不懂他的挣扎。“是吧是吧!娘,相公英明,他教我的都好,那我也把相公的话告诉娘。相公说,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就是说见到好的就要学,媳妇觉得很有道理,相公这么有学问,娘也一起听听,没坏处的……”
原墨秋俊脸微僵,他好像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是颗巨石!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我贤不贤还要你来教?”吴氏眼睛都红了,猛然由主位站起,手指着艾篱儿那张漂亮得出奇的脸蛋,止不住愤怒的颤抖。“还不快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给我赶出去?要不你娘都要生生被气死!”
艾篱儿又不懂了,诧异地望向原墨秋,看上去楚楚可怜。
不都是你教的吗?
夹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原墨秋觉得头都痛起来。
“咳,篱儿,你先出去吧。”
相公说的话,艾篱儿无不遵从,她先朝吴氏行了个入府前才学的礼,看上去乖巧至极,听话要离去了。
原墨秋先是松了口气,但她临走之前猛地又回头补了一刀,害原墨秋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娘,那我先离开了,你可别气死啊!”
待艾篱儿离开正厅,吴氏也气得快月兑力,几乎是瘫软的坐回了椅子上,“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气人的话?”
原就是个不怎么上心的女子,就算是媳妇也一样,原墨秋虽觉得艾篱儿和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却也一贯淡然处理。“娘,艾篱儿出身乡野,自是涉世未深,懵懂无知,娘德高望重,无须与一个无知女子太多计较……”
“她何止无知?简直不孝不贤又贪财!我究竟是倒了几辈子的楣,才让你娶了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想到这桩婚事的无奈,还有方才艾篱儿那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的姿态,吴氏眼眶红了起来。
“唉,可怜我儿,你父亲的遗愿就是让你一定要娶尤娇娇。虽然我也看不上尤娇娇的矫揉造作,但看在她救过你的分上我也认了。原本你与尤家的婚事都快谈成了,偏偏天外飞来一道圣旨赐婚你与艾篱儿……”
尤娇娇是原墨秋亲姑姑的女儿,她的父亲是莱州知府,原墨秋其实对这个表妹没什么特别好恶,顶多就是小时候住莱州时和她一道玩过几回,而他海难那年,听说也是被尤娇娇从沙滩上救回,所以父亲原寒山似乎很看好两家的亲事。
“娘,”原墨秋虽是摇头,但心中并无惋惜。“就当儿子与尤娇娇无缘吧!”
“皇帝究竟要逼我原家到什么地步!”一提到当今圣上,吴氏是既咬牙切齿又无力,“你爹打了败仗,壮烈的死在了他最爱的海上,好,这事我不怨别人。但皇帝既要夺他爵位,又假惺惺的赐婚给你这什么玩意儿?还说不打压我原家,让我原家得了这么个小家子气的媳妇,难道有比这更羞辱人的吗?”
“娘,莫言天家之事。爹他……”原墨秋对于父亲的离世心中也难受,一提到原寒山就忍不住有些哽咽。“爹一生忠君爱国,最后一次的出征,似乎……似乎也预见了什么,竟是事先传信回京,交代与尤家的婚事,还要我们无论战事如何收尾,日后要听从皇帝安排,不要意气用事,先低调沉潜几年……如今这些成了爹的遗愿,他如此交代必有用意,与尤家的亲事是告吹了,但其余的我们遵行便是。”
“是啊,也不知道你爹交代那些是什么用意,收到他信件的当下,我真是……真是……”看着儿子难过,吴氏叹了气,兀自揉了揉心口,索性换了话题,还是回头骂媳妇出气好了。
“算了,娶了艾篱儿让我们原家成了京城笑柄,我一想到就气得肝疼!儿子你得留意了,那艾篱儿虽是粗鄙,却生得一副狐媚的模样,你可别受了迷惑!”
“娘还不知道我吗?儿子岂是那种人?”对于美色的抵抗力,原墨秋还是很有自信的。何况他其实并不觉得艾篱儿粗鄙,顶多就是天真,她身上有一股难言的贵气,比宫里的公主还像公主,让他觉得很纳闷。
只是皇帝赐的妻子,宠不得也惹不得,只能冷待了。原墨秋早就想好如何应对艾篱儿这个他计划之外的女人……虽说这个女人诸多反应确实勾起他几分好奇,但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艾篱儿也许有诸多毛病,但这桩婚事已成定局,便不容反悔。横竖她就是那个出身,也不期待她能做到多好。再过几日儿子便要至钦州上任,届时我们举家离京,远离了那些风风雨雨,外界议论艾篱儿的声音自会偃旗息鼓。到了新的地方,娘也不用太过理会她,她若惹了娘不悦,便让儿子来处理。只要她别捅出大漏子,表面上像样就成。”
“唉,娘也别想操心那么多,希望她真如此好拿捏就行了,娘看她似乎对你挺上心的,也不知是不是扮猪吃老虎,保不齐以后是个大麻烦……”
“要怎么样才算表面上像样?”
吴氏还在感叹,她身边那扇半开的大窗突然冒出了艾篱儿的头,还冷不防的开口提问,吓得屋内两人一阵呆滞,久久说不出话来。
末了还是原墨秋先稳住心绪,面不改色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艾篱儿眨了眨天真的大眼,认真地回想道:“相公叫我离开,也没说去哪里,我只好绕着屋子走,听到你们叫我的名字,我就过来啦!结果你们只是在说我不孝不贤又贪财,让你们成了京城笑柄,粗鄙还生了一副狐媚的样子,毛病一堆……我还以为有事要找我呢?”
“没事,你回去吧。”原墨秋很果决地回答,她虽说得云淡风轻,但背后议论人的那些话全被听去,还是让他的俊脸有些快绷不住。
“没事就好。”艾篱儿也不是很在意他们指控的那些事,她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便也没什么好介意,她真正介意的还是……
“但你们还没告诉我,怎么样才算表面上像样?”
都这节骨眼了还在追问这种枝微末节,难道是觉得自己嘲讽得不够?吴氏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哼!你以后到了钦州,在外行事别逢人就说你是知州夫人,就够像样了!”
因为吴氏根本不想承认!
“噢,就是不能说我是知州夫人,我明白了。”艾篱儿却把这些话听进心里,一副孜孜不倦的好学模样,还认同地点了点头才又告退。
“娘,相公,那你们继续聊吧,我走了!”说完,她的头立刻由大窗边消失。
吴氏无语瞪着那扇窗半晌,对于说别人坏话被当场抓到,其实是羞愧的,尤其对方还是她极不喜却摆月兑不了的儿媳妇,更是恼羞成怒。“你看看,像什么样子,居然还会偷听了……”
讵料,艾篱儿的头又由窗外冒了出来。
“我没有偷听啊!我光明正大的听。”艾篱儿说得正气凛然,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我只是要补充一句,我没有扮猪吃老虎,老虎好不好吃我不知道,不过陆地上的肉食我应该是都吃得,甚至虫子也可以,但我不吃海鲜。”
厅内,母子俩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再谈下去了。
这很重要吗?这很重要吗?值得你再一次冒出来吓人?谁管你吃不吃海鲜!
吴氏憋着一肚子气,一下被公然挑衅,一下又被堵得哑然,那股怒火在她身上左冲右窜,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对这么一个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媳妇,不继续骂她个祖宗十八代,实在意难平啊……
远离了花厅的艾篱儿,一边走还歪着头一边兀自困惑,满脸纠结,最后还没走出正院的范围,突然低叫一声,又连忙摀住自己的嘴。
相公说,不能太大声呢!
而后她一个扭头,走回了花厅那扇大窗边,再次冒头,差点没让骂得口沫横飞的吴氏又被自个儿口水呛岔了气。
“娘,相公,我忘了问,尤娇娇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