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熟悉的檀香气味,还有从院子里飘进来的淡淡花香。
天热,长廊两侧都挂着可以遮挡阳光的竹帘,在微风下轻轻地晃啊晃。
看似平静的宅第,七日前却是一片慌乱,愁云惨雾,整座宅子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当时进进出出的奴仆多不胜数,端出的血水一盆又一盆,当真是吓人得很,从京城跟来的御医不够得力,还征求了好几名当地的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救活。
两名王妃院里的丫头,一个在修剪花木,另一个拿扫帚在外头打扫院子,难得蓝月不在房里,两人便低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大夫说王妃这两日就会醒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王妃会再也醒不过来……”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被总管听见了撕烂你的嘴!”
那名丫头伸手把嘴捂起来,后又打开,“这儿的总管现在哪有空理我们这些小丫头,他巴结那魏大小姐都来不及了,整天跟上跟下,就怕一个闪神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
“嘘,小点声。”另一名丫头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瞧,“现在大半个宅子都是魏大小姐的人,你再乱说话小心被轰出去。”
闻言,这名丫头不悦的努起嘴,“怕什么?这里可是王妃的院子,何况王妃不是要醒来了吗?魏大小姐的名头再大,能比我们王妃大?”
另一名丫头没好气地道:“那又如何?王爷不是三天前就醒过来了?你有看见王爷来看过我们家王妃吗?这几日进进出出王爷寝屋的人可都是魏大小姐,你不会傻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说什么呢!那是因为王爷受伤了,行动不便……”
“受再重的伤,人都醒了,若真在意王妃,爬也会爬过来看她一眼!”
“可出事那天,王爷可是为了救王妃不管不顾地亲自跳下河去才受伤的,难不成一见到魏大小姐就马上忘了咱们王妃?这合理吗?”
王爷奋不顾身跳下河救王妃的举动,在安州可说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是不合理……所以蓝月姊姊才跳脚啊。可你也看见了,这宅子里有一半的人都被调走了,放进来的全都是从京城来的魏家的人马,若不是咱们王爷默许,魏大小姐岂敢如此胆大妄为?”
“说的也是……”这名丫头点点头,突然小小声地道:“你说,会不会王爷醒来之后……变成了傻子?”
“喂,你找死啊你……”另一名丫头赶忙上前捂住这名胡说八道的丫头的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可我想活!你可别连累我!”
“我有说错吗?要不是这样,魏大小姐怎么可能在王妃的地盘上胡作非为?王爷住的地方我们连进都进不得,根本没人见过醒来之后的王爷,不是吗?也许王爷真摔成了傻子……唔……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名丫头捂住她的嘴就是不放,“你这个乌鸭嘴!不要再乱说话了!”
“唔……唔……”被捂住嘴的丫头此刻是想叫也叫不出声,只能用脚跳啊跳、蹦啊蹦地以示抗议。
蓝月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就看见眼前这幕打打闹闹的情景,不悦地道:“你们两个是在干什么?在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要是把王妃给吵醒了……”
“是蓝月吗?进来。”
蓝月话还没说完,竟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两个丫头一愕,蓝月也一愕。
这嗓音,的的确确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不是某人单一的幻听。
“王妃醒了?”一名丫头率先叫了出来。
“是啊,王妃醒了!来人,王妃醒了!快叫御医过来!”两名丫头匆匆忙忙地跑出院子唤人去了。
同时,蓝月捧着汤药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去,果真看见她家王妃已经坐起身。
朱延舞看见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蓝月却哇一声大哭了出来——
“王妃!您终于醒了!您终于醒了!”把汤碗往几上一放,蓝月哭着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朱延舞,也不管这样的举止合不合规矩,“奴婢快想死您了!您要是再一直不醒来,奴婢都想跟您去了!”
朱延舞伸手拍拍她,“又在胡说八道了,刚刚还听你在喝斥那两个丫头,没想到你这狗嘴也吐不出象牙来!”
“奴婢是太想王妃了嘛……”就算蓝月在其他丫头面前算是大姊头,可在王妃这里却是永远是个爱哭的小鬼头。
朱延舞一笑,抓住了蓝月的手,“王爷呢?我刚刚听见那两个丫头在说话,片片断断的,听得不是很清楚,你先告诉我,王爷……他没事吧?”
这么重要的事,她不得不当面问清楚。
“王爷没事,听说几天前就醒了,可一直没出房门过,奴婢问过御医,都说没事,奴婢有想过要去看王爷,可王爷醒过来后,魏大小姐不让任何人去探望王爷,说怕扰了王爷清净……”说着,蓝月看了朱延舞一眼,“此外,奴婢没听说王爷有问起过王妃……这一点都不合理。”
是不合理。
但她现在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我听说,王爷是为了救我跳下河,这才受的伤?”
“是。就在王爷跳下河去救王妃时,那儿的堤坝垮了下来,应该是砸到了王爷和王妃,所以你们都流了好多血,昏迷不醒……”说到这,蓝月的泪又掉了下来,泣不成声,“都是奴婢的错,如果奴婢当时在王妃身旁,王妃就不会摔下堤岸滚落河中……”
原来,真的是这样……
这一世,乐正宸竟然是因为要救她才受伤……
朱延舞有说不出的难受与自责,如果那天她不出现在那里,他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祸事了呢?她刚刚听丫头们在外头说他可能行动不便……
心,沉了沉。
“王爷的腿呢?御医怎么说?”她不敢问,但却不能不问。
“腿?什么腿?”蓝月一脸莫名地看着她家王妃。
朱延舞耐住性子,拉着蓝月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再一次问道:“王爷的腿不是受伤了吗?严不严重?会不会……变成瘸子?”
“瘸子?王爷的腿没有受伤啊,王爷伤的是头和背及手,可能是因为王爷紧紧抱住王妃的缘故,王爷的头则是被毁坏掉落的堤坝给压住了……”
“什么?他受伤的是头部?”朱延舞错愕不已,想起方才一名丫头所言,整颗心都揪成一团,“所以,他真的变成了……傻子?”
天啊……
不会的!不是的!老天爷不会这样对她吧?
蓝月惊讶的看着她家王妃,不明白主子为何一下问说王爷是不是成了瘸子?一下又问说王爷变成了傻子?
“不是的,王妃,王爷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他之所以没问起我,没来看过我,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行,我得马上去看王爷!”朱延舞蓦地跳下床,想也没想便要冲出去,没想到一股晕眩陡地袭来,让她根本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王妃,您没摔疼吧?”蓝月忙不迭上前将她扶起,“王妃,您躺在床上很多天了,要起来也不能这么急,会昏倒的。御医马上就来了,等他替您看完诊,奴婢帮您梳妆打扮一番,您再去见王爷不迟,王爷也很多天没见王妃了,王妃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在王爷面前才好啊,王妃说是吧?”
是啊,是该漂漂亮亮的去见他才是。
“可是……”她等不及的想马上见到他,想亲眼见见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蓝月明白她的担忧,忙道:“御医说过王爷没事的!等御医过来,王妃可以亲自问问御医,御医可以不理会奴婢的询问,但他铁定不敢不理会王妃的询问,到时您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总比听外面不知情的人胡说八道好,您说是吗?”
可不是呢?
“是,你说的很对。”朱延舞点点头,安静了下来。“蓝月,你先把所有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包括这几天宅子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魏大小姐那边究竟来了些什么人,都住在哪里,全部一一向我细禀……”
***
位在庄城的这座大宅,虽称不上是襄王府的别苑,但打从襄王进驻安州之后,这里上上下下住的都是襄王府的人,只是一半以上的奴仆是出自安州当地,一半以上的兵士也是出自安州,其余的才是从京城里跟来的。
襄王的亲卫带得不多,跟到安州的约莫只有十来人,而会经常跟在襄王身边的只有一个韶安,算是亲卫队的头儿。
听蓝月说,因为当时王妃和王爷同时受伤又昏迷不醒,为方便医治,才听从御医的建议让王爷住进西苑的独立厢房,没想到后来却被魏知岚所掌控,连亲卫头儿都很听魏大小姐的话,除了御医,禁止任何闲杂人等来西苑探望王爷。
此刻,朱延舞就站在西苑大门前,几名亲卫见了她都诧异不已,却不忘施礼问安——
“参见王妃。”
“免礼。”朱延舞朝他们淡淡地点点头,“我要见王爷,带路。”
几名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有动作。
朱延舞不悦的挑了挑眉,“怎么?听不懂本王妃的话?”
“不是,禀王妃,是魏大小姐下令不让任何人来打扰王爷……”
“放肆!”跟在朱延舞身后的蓝月蓦地喝斥道:“王妃是任何人吗?何况,在这间大宅子里,除了王爷,谁的地位比得过王妃?你们胆敢在王妃面前提起魏大小姐的命令?魏大小姐是谁?你们的主子?还是王爷王妃才是你们的主子?”
众亲卫被骂得低下头去,“当然是王妃,可是……”
“可是什么?”朱延舞冷冷一笑,“可是你们现在不听本王妃的话,改听魏大小姐的话了?是吗?”
其中一名亲卫牙一咬,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的不敢,小的这就为您带路。王妃请——?”
西苑是这大宅第二大的院落,比起东苑自然是小上许多,但院子里池塘上的荷却避开了那场暴雨,此刻适巧绽放,让人一进门便迎来一身的花香。
先是观荷的亭,过去才是西苑的主屋,因为严禁闲杂人等,整个西苑安静得只听得见一路行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来到主屋前,朱延舞转身对一直扶着她小心走路的蓝月道:“你先在外头候着吧。”
“是,王妃。”蓝月朝她施了礼,便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那名亲卫见状,也停了下来,不敢跟上前去。
朱延舞自己进了屋,屋内的熏炉焚着香,夕阳的金色光芒斜照着案桌,窗外的树叶窸窣地响,处处透着闲适。
乐正宸似还在睡着,朱延舞在他床前的圈椅上坐下来,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不是说他前几天就醒过来了吗?怎么他的模样看起来比她还虚弱?
是第一次吧?她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以往,都是他这样看着她,等她醒,他会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想等的时候,他会偷偷吻她,很轻很轻地吻,从她的眉眼吻到她的唇她的锁骨,再到她的胸口……
蓝月说他的脚没事,伤的是头,此刻他的头正缠着白布,白布很干净,她不敢想象他血染纱布的模样,但那一幕却一直在她脑海中绕着转着,想着他为了救她跳下了大河,死命抱住她护住她,却伤了他自己的那一日……
她想不起来,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怎么可以呢?在这个男人为她不顾一切的跳下河又为了护她而受重伤之时,她却半点也没有印象。
她对不起他。
本来是为了想救他,却成了那个害他的人。
朱延舞蓦地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低下头,她伸手捂着嘴,就怕扰了他。
“你是谁?”
闻声,她愕然的抬眸望着正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的男人。
男人也正看着眼前这一脸是泪的女人。
这女人,清丽纤细,一双水眸盈盈,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但此刻哭着的模样倒很是惹人怜爱。
“你是谁?”男人又问了一次。
朱延舞盯着他瞧了好一会,那双老是带笑望着她的黑眸里,果然没有半点识得她的迹象,来此之前的那一丁点想望与企盼都付诸流水。
御医说,王爷的外伤已经无大碍,可是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仅存的记忆里,很显然没有她,所以,他醒来之后从不曾问过她,找过她,连他为何会在安州而不是在洛州,都已经完全没有印象。
他失去的记忆,是在他还没在无迷山遇见她之前……
意思就是,有关她的所有记忆,刚好是他忘掉的那一段……
他连从小到大才见过几次面的魏知岚都能在醒来时一眼认得,却独独认不出她来……
他是恨她吗?还是怨她了?所以才选择忘记她?
她,却连怪他怨他为何独独忘记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是她害他变成这样的,她怎能怪怎能怨?
用衣袖轻轻拭去颊上的泪,朱延舞对他灿灿一笑,“我是你的王妃,洛州县令朱仲的女儿朱延舞。”
洛州县令朱仲的女儿?他的王妃?
乐正宸诧异的挑了挑眉,对于自己已然成亲,竟无人告知他一事,感到淡淡的不悦与不解。
“本王成亲了?何时?”
“一个多月前。”
他审视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记忆,不过洛州县令朱仲他倒是算熟,朱仲这人话不多,煮一手好茶,只是他对朱仲的女儿半点印象也无,但看她这模样,也不像是在说谎。
也是,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只要不是个蠢的,都不会随口胡扯。
“本王为什么会娶你?”
闻言,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段他根本想不起的过去,她该如何才能细说从头?
见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乐正宸不由冷笑,“本王醒来都几天了?你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可见你对我的生死并不放在心上,我们的感情也并不好,你说,我为什么会娶你?”
是啊,他为什么会娶她?
这个问题,她一直很想问,她也问过了,他说他喜欢她,只是她一直不信。
如今,他却自己来问她这个问题,真是可笑。
或许,他真的是半点都不曾真正喜欢过她的,所以才会这么容易便把她给忘了,所以才会在他失忆的当下,怀疑他自己为何会娶像她这样没身分没地位的女人。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你是因为喜欢我而娶我的”吗?
面对此刻乐正宸冷峻又陌生的脸庞,她说不出口。
因为此时此刻的当下,连她自己都怀疑这男人是否真如他对她所言——?他喜欢她。
心,轻轻疼了起来。
越来越疼。
一个可以为了救她想都不想便跳下河的男人,怎会不爱她呢?
她怎么可以如此想他呢?
这男人自然是爱她的,喜欢她的,她一直都深深感受到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