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吵死人的弟弟,屋里安静下来,楚麒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
“可以给娃儿换尿片、洗澡。之恩,我们再生个孩子好吗?这次我会陪着你,寸步不离。”
方之恩慌得缩回手,满脸通红。“我们又不是夫妻。”
一巴掌,他打上自己额头,啪地好大一声,整个额头都泛红了。
方之恩急急拉住他的手,问:“你在做什么?不疼吗?”
“我太傻,竟然忘记先上门求亲,我明天就请媒人过来,我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别……”
“对,别,这样不够正式,明天我让阿云去找皇上说说,看能不能给咱们赐个婚,这些天我先把聘礼准备起来,你别担心啊,这些年我做的瓷器挣了不少钱,绝对能办一场盛大婚宴。”
“你在说什么,越说越不像话,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是真心想要求娶你。”他垂头丧气,苏继北都死了,她已经是武安侯府的主子了,再没人能阻碍他们,还是不行吗?
“先等等吧,等未秧的事尘埃落定我们再说好吗?”
“好,那……我可以搬过来吗?”他得寸进尺,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起初她挣扎着,但等了那么多年,他打死不愿放。
终于,她在他怀中慢慢融化,一点一滴汇聚成潺潺溪流,缓缓地从他心间滑过,让他沉浸其中。
原来话本上说的,一刻就到天荒地老竟是真的,原来时间久远,但心有边际,遇到正确的那个人就到此为止了。
“可以吗?我想搬过来。”他又问。
“护国公府不好吗?他们没将你奉为上宾?”方之恩失笑,不管有没有搬过来,他哪天不是从早到晚待在这里?
卓离怕楚麒回京过得不舒服,特地给了信物让他能去护国公府借住,并交代了汪叙要对他的老丈人礼遇有加。
“卓离的妹妹看我不顺眼,每次遇到我都是鼻孔朝天。”
“她在生气吧,妹妹成亲,当哥哥的居然不回京城。”
“那个卓妡甭说了,我都打听清楚了,时秧差点被她害死,我没对她吹胡子瞪眼睛已经够宽厚,她还敢给我甩脸子。”
“小姑娘不懂事,你还跟她计较上。”
“谁敢欺负我女儿,我就得计较。”至于卓离,等回京后再算帐。
“都是嫡庶间闹的矛盾,不过卓妡的同母庶兄救过皇上性命,多少还是得给她一点面子,毕竟日后不管喜不喜欢,她都是未秧的小姑子。”
“知道了,你宽厚仁慈,是我睚皆必报,我改……”
刚出生的孩子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儿,别的孩子满月之前,多数时候都是睡着的,可他家娃儿精神得很,老张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四处瞧,好像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如果硬把他放在床上,他就会哭给你听,很典型的磨娘精。
所有人都说孩子是被阿书少爷给宠坏了,从早抱到晚,谁还乐意躺摇篮,话传到卓离耳里,他说——
“没事,儿子养坏了有我兜着。”
未秧一睡,他就把孩子往外抱,满村子东绕西绕,说是要晒太阳,把黄皮肤给晒回来,但黄疸早就消了,他还是不消停,怕太阳把儿子晒黑,他还打了伞。
包袱里面装了尿片、帕子、小衣服,看他右手抱娃儿,左手背包袱,再打上一把伞,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
“儿子回来啦。”他把睡着的儿子放进摇篮。
看着他谨慎仔细的动作,未秧忍不住想笑,他是个童叟无欺的好丈夫、好父亲,他答应的事每件都做到底。
虽然不能洗澡,但每天都有人伺候着,门窗关紧紧的点上炭盆,徐大娘帮她从头擦洗到脚底板,水里滴着香露,擦过后整个人香喷喷,完全闻不到异味,床上的棉被枕头天天换洗,屋里插满鲜花、摆上鲜果,甜甜的味道让她如沐春风。
村里的婶子大嫂来探望她,都羡慕不已道:“这哪是坐月子,分明就是当神仙。”
儿子省心、丈夫满意,生孩子没遭大罪,月子也做得顺心遂意,未秧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刚才陈女乃女乃来了。”
“是来送牛羊女乃还是又告状?”卓离挤挤鼻子,最近老遭批评。
“她只是提醒,孩子小,常吹风会生病。”她好言好语回答。
“放心,我把他裹得很紧。”
“要不要等大一点再带他出门?”
他垂眉,脸上写着不乐意。
“你很喜欢带他出门?为什么?”
“我喜欢听他们说我们父子长得很像。”
这种谎话他怎么就信了?不过她感动也感激,谢谢他愿意认真地当儿子的父亲。“老人家说这么小的孩子天天在外头瞎逛,心玩野了,以后怕关不住。”
“为什么要关?人就要多看看这世间,见识宽广才不会无知、不会心胸狭隘,心野又怎样?我又不想养一个入定老僧,干么要心静如水。”
都有他的话说。未秧失笑问:“你在说我无知、心胸狭隘吗?”
“你不会,等孩子大一点,我带你到处玩,去看看三川五岳,看黄沙遍野,看海纳百川,你见过整片整片的葡萄园吗?见过满山遍野的枫叶吗?见过孤岭上松竹矗立,瀑布飞泻、银河上九天?你喜欢画画,就该走遍世间,才能画出气势磅礴的大作。我儿子不会当一辈子的农人,他不需要用教养农人的方式养大。”
口才真好,他太会说服人,几句话就让人心情激荡。“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他笑得乱七八糟,忒开心,因为她亲口说:儿子是你的。
他天生霸道,他不是好人,他的脾气就是会得寸进尺,所以……他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儿子是我的,那……”
他控不住澎湃情绪,连连深吸几口气后,咬紧牙关,战战兢兢问:“你……也是我的吗?”
垂眸,再抬眼,她没想过要讨论这些,但这个男人这么真诚,她无法拒绝,更无法隐瞒,只是要从哪里说起?
见她迟迟不开口,见她眼眶泛红,他更慌了,深怕自己说错话,一下子又被打回原点,他连忙摆手,退开两步,不让自己成造成她的压力。
“我不逼你,我只是说明心意,不是索取关系,我只是希望你幸福。我明白世间的一切不会尽如人意,我喜欢的人也不一定会喜欢自己,我知道两情相悦的爱情很需要运气,喜欢也从来都不讲道理。没事的,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他的紧张扯痛了她的心,她做了什么啊,怎就让天生霸道的男人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她朝他伸手。
看着柔软的手指伸向自己,他迫不及待握上,微微一笑,她把他拉到床边坐下。
“你先听我说话,听完后,如果你依旧决定要我,可以的。”
猛地大喘气,他压根儿没把她前面说什么放在心里,就听见一句——可以的,然后就笑得不能自抑。
“我不叫魏阳,我叫苏未秧,我的父亲是苏继……”她用很长的时间来解释自己的出身。
然后他告诉她,连九弦坐上龙椅,苏继北在牢狱中自尽,当年的屠城真相浮出水面。
这些消息尚未传到柳木村,未秧原本不该知道的,是前世的经历让她清楚,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她没嫁给连九弦之外,所有事都照着前世轨迹进行?
那么,很快地卓离很快就会与周萍议亲,对吧?
应该祝福他的,他有周萍、她有阿书,两人各自安好,这是最完美的结局,只是……都勉强了,都努力克制了,谈起他时她依旧控制不了心酸,放不开喜欢,舍不去那段,这样的自己对阿书不公平。
“即使我是罪臣之女也没关系吗?”
卓离凝眉,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苏继北的女儿?没错,此事尚未澄清,京城还是有人在背后议论皇后娘娘的出身,认为皇帝不该让罪臣之女当皇后,只是那些议论的人下场不是太好,很快就没人敢多话。“无所谓,我不在乎。”
她点点头。“你很勇敢,但也许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是麻烦,是责任,妻子本来就是丈夫的责任。”
这么有肩膀的男人,真的真的、她真的无比幸运。“知道卓离吗?”
“知道,护国公,消灭北狄,很厉害的男人。”
“对,他很厉害。我很小就认识他,原本我讨厌他,因为我父亲比起在乎我更在乎他,我嫉妒极了。”
“然后呢?”
“从嫉妒到羡慕、到崇拜、到喜欢……”曾经,她希望自己是男孩,可以跟着爹爹学习兵法武艺,或许爹爹会更喜欢自己。
“你崇拜他什么?”
“从绣楼往下看,可以看见练武场,我看着挥汗如雨的他一遍遍练着武功,数九寒天不歇息,没人盯着他一样认真,那样的毅力让我崇拜。”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他很可怜,也因为我想当好人吧。他不开心,性情阴晴不定,经常这一刻对我好,下一刻又对我很差,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啊?但娘告诉我,他不是故意的,他失去所有亲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他不快乐,也不允许自己快乐。
“这样的他很可怜,我想要对他好,想让他不再那么可怜,就算被凶也没关系,我想啊,总有一天他心底的伤口能够被我缝补起,人心都是慢慢打开的,只要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和陪伴。
“知道吗?对一个人好是会变成习惯的,对他好成为我的日常,而『喜欢』在日常里慢慢滋长。”
“那为什么你又不喜欢他,决定离开他了。”
“人心会慢慢打开,却会在瞬间关上,有过任何一次失望,就不会再像开始那样了。”
她会努力戒除习惯,会把心慢慢收回来。
“所以你恨卓离?”
“不恨,各人自有因果,只是不会再喜欢了。”
不会再喜欢了?永生错过了?心坠入深渊,他握紧她的手,却再也无语。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要吗?”
下意识摇头,他不能不要,无法不要,缺失了她,此生再不会快活。
她错解了他的摇头,果然……未秧苦笑。“没关系的,我们可以继续演戏,哪天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就演和离,你喜欢儿子,我让他拜你当义父,你喜欢和我一起生活,我们就当兄妹……”
她还在叨叨,他却忍不住了,用力抱着她,紧紧地把她锁在怀里。
这个动作是答案吗?她不知道,但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悸,他并不比她镇定。
“卓离那个坏蛋,你用力恨他好了,你只要好好地看我,慢慢体会我就行。你说得对,对一个人好是会变成习惯的,对你好将会成为我的日常,你只要负责让『喜欢』在日常里慢慢滋长。你说人心都是慢慢打开的,你慢慢来,我不着急,反正足够的信任和陪伴,由我来建立。”
他并不想一直用阿书这个身分欺骗她,本来想等她生完孩子情况稳定些就试着告诉她真相,但听完她的话后,他不敢了,他不敢冒任何失去她的风险,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可以做一辈子的阿书。
她……何德何能,被他喜欢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这种好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
微微地笑了,她圈住他的腰,小小地点了下头。从现在起,他也是她的日常,她会努力让爱情滋长。“爹爹给儿子取名字好不?”
爹爹,他爱死这个称呼!“熹有光明的意思,就叫他小熹吧。”
从此他们将迎向光明,晦暗远离,人生再也无风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