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颜对陶聿笙并非没有担忧,反倒是由陶家酒楼回家后,她更加坐立不安了。
陶聿笙不会无的放矢,他让陶家关闭所有的产业,必然是查到了什么。就这样烦恼了几日,朱玉颜下了一个决心。
“颜儿,你说什么?关闭朱家酒楼?”朱宏晟由酒楼一回到家,便被女儿拉到一旁辟室密谈,茶都还没喝下去,一听到女儿的话就险些全喷出来。
然而看她那样笃定,他压下了心中所有狐疑,耐着性子道:“此时酒楼生意正好,咱们的热锅子还能卖到来年春天……但你现在要关闭酒楼,定然有你的道理,爹听你说。”
“爹”相较于陶钟及赵氏直觉对陶聿笙的不肯定,朱宏晟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质疑,
而是冷静地想听她的理由,这令朱玉颜很是感动,“这一切,要从陶聿笙到泽州找我的时候说起……”
朱玉颜把当时陶聿笙如何利用李三设计马文安,进而察觉马文安走私茶叶至边关,最后又请托宁夏总兵将其绳之以法,借此扳倒了姜家及马家之事一一细说。
“姜家与马家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一切,我与陶聿笙都怀疑那人是要造反,所以陶聿笙再次出行,便是要详查背后的人是谁,还有那人还私下做了什么。”
“关闭朱家酒楼,是陶聿笙要你做的?”朱宏晟挑眉。
朱玉颜连忙否认,“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因为陶聿笙写了家书回陶家,要陶家关闭所有产业。”
朱宏晟失笑,“那干我们朱家何事?”
“陶聿笙行事绩密,深谋远虑,我认为他可能査出了什么,但身分有泄露之虞,所以先让陶家做出预防。”朱玉颜想到陶聿笙的家书就益发不安,现在都快压抑不住了。“陶家撤出太原不是小事,晋省只怕会有大变动,那我们动作自然也不能慢了。”
“颜儿,你可知道,若是真有人要在太原起兵造反,最不可能倒的,反而是我们这些富户?因为造反需要钱,届时我们就是他们的钱袋子。”朱宏晟想得更深一层,目光大有深意。“就算造反失败了,我们是被逼的,法不责众,朝廷总不会砍了晋省所有富商,所以顶多是罚银充实国库,所以不跑才是理智的。”
朱玉颜知道朱宏晟说的话是对的,她做这个决定有些自私,然而此事陶聿笙站在了前头,她并不想落在后头。
可是说是不服输,也可以说是讲义气,但更多的,却是她想与他祸福与共的决心。
“爹,陶聿笙有大志向,他会去查这件事,就是不希望造反之事残害太多百姓,所以他绝对不会因为希望陶家苟延残喘而屈服于反贼,让陶家成为反贼的钱袋子,才会宁可损失家财,也要在这时候收起家业。”她缓慢且坚定地叙述着自己的立场。“他做得到的,我们朱家也能做。”
朱宏晟突然笑了,百感交集地看着日渐娇美的女儿,深刻体悟到自家白菜长大了,也确实被猪拱走了,“颜儿,你可知道陶聿笙那日前来家中与为父谈了什么,他立下了非卿莫娶的誓言,请求爹给他一年时间,如果届时他未能回来,爹要将你许配他人,他毫无怨言。”
朱宏晟从没想过,陶聿笙竟也有在他面前姿态如此之低的时候。
“我当时不懂为什么要一年,现在我懂了。他寄家书回来要陶家收起家业,却没有这样要求你,大概是想是否真有人会造反尚未可知,他不希望你的产业因此有所损失,纵使之后真被他料中,叛贼起兵了,显然他也并不介意你屈从于反贼,因为他做的事太危险,而他希望你活命。”他深深地看着朱玉颜,语气很是微妙,似斥责又似吃醋,“但你却选择了与他共进退?”
“对不起,爹,我……”朱玉颜的心思被朱宏晟彻底说破,不由有些羞愧。毕竟匆促关店,损失的不只是她的利益,朱宏晟损失更大,况且若到最后没有人造反,他们做的就纯属傻事,白白赔上一大笔钱。
她那小女儿般的娇态,令朱宏晟又感慨又心酸,他又看了她好半晌,最后伸出了一只手,像小时候疼爱她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打从女儿日渐沉默,日渐与他不亲近,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你说陶聿笙有大志向,你相信他的判断。那么爹也相信你的判断,我的女儿,也是有大志向的人。”既然自家的白菜愿意被猪拱,他也只能选择好好看着那头猪!
朱玉颜不由笑逐颜开,“谢谢爹!”
父女俩达成共识,这动作就快了,甚至比起陶家的犹豫不决,朱家所有的产业关门还更干脆——不只朱家酒楼,包括父女俩手中的所有土地铺面房舍田庄,能关的全关,能变现的就变现,所有人手全部遣散,朱玉颜嫁妆里没用的大件家具、朱宏晟收藏中笨重的古董,湖石等等,也全卖了,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金银叶子。
除了朱家酒楼以重新装修的名义关了门,其余产业的处理朱家都十分低调,所以亚未在太原引起什么大的风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让朱玉颜都来不及反应——大批官兵包围了陶家,陶钟及赵氏被捕入狱!
监狱里,陶钟及赵氏并没有被分开,而是关在同一间牢房之中。
一开始,他们被关在脏污不堪的小牢房中,一向养尊处优的两人几乎连坐下来都不敢,尤其是赵氏几次被老鼠或虫子吓得尖叫,心神几近崩溃。
幸好才隔三日,许是有人打点过衙门,他们被挪到一间干净许多的牢房,还有个高高的小窗能看到天空,送来的吃食不再是馒掉的馒头和带着秽物的清水,而是带着热气的粗粮馒头和几样咸菜。
虽然只是这样的小事,陶钟夫妻俩就感动得要哭出来,这种以前他们都不屑吃的东西,这下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到现在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关了起来,只隐约猜测应该与陶聿笙有关。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岀去?”牢中阴寒,赵氏冷得发抖,双手环着自己整个人蜷缩在牢房内一角。
陶钟也冷得发慌,但更多的是对赵氏的心疼,索性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也不嫌弃她身上又脏又臭,因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放心,咱们陶家在太原也不是没有人脉,这不是换了好点的牢房了?一定是叔公或伯父他们帮的忙,他们一定会替我们申冤的。”
两人的对话恰好被外头巡视的狱卒听到了,露出一记冷笑,“你们想得美呢!你们陶家的人,听到你们两个出事,个个忙着与你们撇清关系,整个太原都传遍了你们这一脉从陶家族谱里被划去了,还帮你们?”
说是这么说,那狱卒却是打开了牢门,扔了两件大笔进来,“不过算你们幸运,你们两个能被捞到这里,有个热菜热饭,还能穿上暖和的衣服,是有个姑娘花大钱打点的,但那姑娘绝不是姓陶。”
陶钟如获至宝,连忙先帮赵氏穿上其中一件大笔,自己也穿上另一件,这其间还不忘趁这机会打听道:“敢问那姑娘是谁?”
“说是你们世交之女,谁知道呢!”狱卒又将牢门锁了回去。
赵氏兴奋地看向陶钟,“夫君,那可是你的朋友?你说他会不会救我们出去?”
陶钟哪有什么世交,心中隐隐有个怀疑,却不太敢相信。此时那狱卒原本要走,听到他们的话,又没好气地嗤了一声。
“你们两个趁着能吃能喝,就多吃点吧!就你们陶家惹的官司,一般人倾家荡产都不可能将你们赎出来。”
说完那狱卒随即离开,任凭陶钟与赵氏急急追问,也没再理会。
“夫君,你说聿笙究竟惹了什么事?”赵氏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陶钟却是长长一叹,“我们也要对聿笙有点信心,自己儿子的为人我们难道不了解?他本不是会惹事的人,只怕是他做的事涉入的水太深,人家拿我们下狱来威胁他。”
赵氏也明白过来,她想到的却是朱玉颜那丫头,即使她再不喜欢再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朱玉颜对陶聿笙的信任非常坚定。
“朱家那丫头……才是对的吧!如果我们早早听从儿子的话,整理产业离开太原,也不会有今日的后果。”赵氏说不出自己有多后悔,因为舍不得那一点利益,结果把整个家都赔进去。
陶钟也沉默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在收起家业这件事上,也是拖拖拉拉,与他一向明快的行事作风不同,这不就是对儿子的信心不足吗?
“你说,现在帮我们的,是不是玉颜丫头?”陶钟拉了拉身上大击。
“如果不是你另外有什么朋友,也不会有别人了。”赵氏想到陶家那群无情的亲人,心都寒了一半,她怎么也没料到,雪中送炭的是她当面批评过的人,对于自己当初的言词,她满心羞愧。
“那丫头会不会把我们从牢中救出去?”赵氏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方才那狱卒说,咱们家的官司不是小事,将我们救出去的赎金我不敢想像,换成是你,你愿意救?”陶钟苦笑。“能帮我们至此,她已经仁至义尽。”
赵氏眼眶都红了,不愿意,她当然不愿意救。
他们可没善待过朱玉颜,更不清楚朱玉颜与陶聿笙的交情究竟到了哪个分上,就算是山盟海誓生死相许,也没道理倾尽朱家的家产来救他们两个外人。
陶钟夫妻绝望了,接下来的时日就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乖得像两只鹤鹑,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们反倒不希望陶聿笙来救他们,眼下情势看来,陶聿笙若出现只是飞蛾扑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他们都被逐出陶家了,至少也要留一条血脉不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日,夕阳余晖由天窗洒落一地凄凉,陶氏夫妻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天又要过去,狱卒却在此时打开了门。
“陶钟,陶赵氏,你们可以出狱了。”那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替两人去掉枷缭。
麻木的两人慢慢回过神来,却是怔忡地看着狱卒,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上回说的那个姑娘来赎你们出来了,啧,花了二十万两银子,真有这种傻子。”狱卒踢了踢陶钟的。“还不快起来出去了,难道牢里还没住够?”
陶钟喜极而泣,连忙扶着已然哭得抽抽噎噎的赵氏出了牢房。
当他们由灰暗踏入光明,眼睛本能地因不适而闭了起来,再睁开眼,只看到背光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即使看不清面容,他们都觉得这一定是仙女,只有仙女才会这般善心,这般慈悲。
“伯父、伯母,抱歉我来迟了。”朱玉颜上前,毫不嫌弃的握住赵氏脏污的手。
“颜丫头,你真的……”陶钟有太多事想问,但他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便立刻看到朱玉颜几不可见的摇头。
“有事咱们等会儿说,马车还在外头等,现在先离开这里。”
朱玉颜帮忙扶着赵氏,一行三人踉踉跄跄的走出了衙门。在马车旁等着的青竹先用柚,叶水让他们净了手,然后让他们一人捧着一个桔子,脖子上挂了平安符,才扶他们上了马车。
这些去晦气的习俗先不论有没有效,但朱玉颜知道古代人信这些,在陶氏夫妻心里最脆弱的时候,做这些事至少能先安心。
果然,手里捧着桔子,又做了这么一些仪式,陶钟与赵氏心中踏实多了,也对朱玉颜的细心感动不已。
当两老被扶上车厢,朱玉颜与青竹随后进去,马车旋即前行,却非朝着陶家或朱家的方向,而是直直朝着南边的迎泽门而去。
一上车,夫妇两人自是道谢不已,朱玉颜避了礼,而后说道:“陶聿笙助我良多,我在泽州蒙难也是他前去相救。如今他不在,陶府出了事,我自是投桃报李,伯父伯母不必放任心上。”
“但那是二十万两银子……”赵氏从上车后就紧紧握着朱玉颜的手,现在她越看这个标致的姑娘越满意,如果真能成她儿媳妇就太好了。“就算是富如朱家,付出这么一大笔银两,也是要伤筋动骨的!”
“上回在陶家酒楼见过两位后,我总觉得太原迟早要出事,立刻说服了我父亲关闭钝子,变卖家产离开太原,所以这些银两还是有的。”她这番话表露了她与陶聿笙共进退的决心,同时也证明她先前在陶家酒楼回应赵氏所言不虚,若陶聿笙要她关闭酒楼变卖家产,那她也愿意。
陶钟与赵氏对视一眼,既感慨又难堪,同时又庆幸这么好的姑娘,幸好儿子先下手为强,否则他们两老今儿个真要死在牢里。
怕他们一直感激个不停,朱玉颜直接岔开了话题,“伯父,伯母,我们这是要离开太原了,我爹已经在城外等着我们,情势紧急刻不容缓,抱歉暂且不能让伯父伯母回府洗漱,只能等今晚在城外打尖时,才能让你们松快些。”
陶钟手上的桔子已经换成了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后,喉咙的沙哑才觉得缓和了点。
“颜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入狱,是不是聿笙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朱玉颜早调查清楚了,她正色说道:“陶聿笙被指控在边关贩卖私茶,所以才会牵连整个陶家。”
陶钟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走私这一块,我们陶家从来不碰的!”
就连贩盐,陶家也是规规矩矩的得了盐引才敢经营,就是怕涉入什么不该涉入之事,想不到现在居然牵扯到走私茶叶?难怪救他们要二十万两银,这几乎是犯人赎金的最高规格了!
“我也相信陶聿笙不会做这种事,否则依他手段,陶家早成了西北首富。”朱玉颜脸色微沉。“陶聿笙在泽州时举发了一桩走私案,他发现其中有些蹊跷,恐怕是有人要造反,所以才会再次出行去调查个清楚。我先前不告知伯父伯母是陶聿笙的意思,他怕你们担心。
“这次陶家出事,显然是陶聿笙泄了行踪,被人栽赃,伯父伯母入狱只是对方要用你们来威胁陶聿笙,所以我怀疑他手中应该已经取得了有人造反的事证。”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朱玉颜一看,正是守城门的官兵见他们傍晚出城,正在査验,幸亏朱玉颜早准备好了所有人的路引,倒是不怕查。
她放低了声音,“我在打点牢狱时发现竟能赎人,猜测知县只是奉命抓人,不清楚陶聿笙一案内情,就赶紧将你们赎了出来,然而知县和知府迟早会察觉异样,所以我认为我们在太原不宜久留,早走早安心,只能暂时委屈伯父伯母了。”
原来如此,那便与他们在狱中的猜测相差无几了……虽然逃过了一劫,但陶聿笙生死不明,夫妻俩的忧虑并没有减轻多少。
马车重新启行,穿过了城门,车内众人终于能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陶朱两家人离开太原的隔日,驻紮在蒙山上的卢千户,快马加鞭的来到太原城内县衙,提取犯人陶钟与赵氏。当他听到两人竟被赎出,且已然不知行踪时,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县衙里大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