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胭脂虎 第三章 江南买粮有困难(2)
作者:风光

朱玉颜由太原出发,先沿官道至洛阳,再顺着运河到苏州府,花了一个多月,待她抵达时,正是炎炎盛夏。

在北边还穿着薄袄,来到苏州已然换上了丝纱,当她下船时,便是港口最美的一道风景,幸而青竹早早替她戴上帷帽,否则只怕立刻遇到登徒子。

港口一派活络的热闹景象,力工们不停地搬运货物,来往摊贩卖着各式吃食,河海衅的交易更是让风里都带着丝丝腥味,朱玉颜每往前走一步,就像踏在历史的洪流之上,有种红尘画卷不知千秋几世的迷离。

自古有“苏湖熟,天下足”之说,然水利及运河的兴建及修筑,使得江南纺织、造纸、制盐等行业兴盛活络,不少当地种稻麦的农人改种棉、桑等价值高的作物,同时天南地北的商旅聚集而来,四面八方的人口及劳力也纷纷迁移此处,导致粮食的需求大增。

于是徽州的商人便抓准了这个机会,借着地利之便将江南的盐卖入湖广,再将湖广的米粮卖到江南,使得江南粮业几乎是徽商的天下,形成了一个完整且庞大的粮食市场。

又徽州人做生意有诚实不欺之名,因此他们对于买卖对象的诚信也有所讲究,别说朱玉颜这样一个独身女子想在这个市场分一杯羹有多难,就连陶聿笙这等初出茅芦的年轻商实,要被当地商人信任只怕也得费不少功夫。

朱玉颜带着两名护院及青竹,先到了当地有名的悦来客栈下榻,缓过旅途的疲惫后,便开始在当地粮店四处打听,接连数日后,也算对粮价及粮况有了初步的了解。她要买的米粮可不是小数目,人又生得醒目,于是没多久后整个苏州城的粮界,就知道有个美貌小娘子想买大量的粮。

待朱玉颜心中有了点想法,又回到了先前她问过价格还算合理的粮铺盛发行,行里的掌柜姓王,是被赐了主家姓氏的家奴,一见到她就知她的来意,便恭敬地将她迎入。

“恰好主家今日来了,朱姑娘所问之事,不若由主家亲与你谈。”

朱玉颜点了点头,领着奴仆随王掌柜入了店铺后院。

粮铺后院,正屋大门洞开,在中庭便可看到里头的情景,里面坐着四个人正在品茗,其中一人见状起身,王掌柜向其说明情况,那人便笑着亲自走了过来。

“在下姓王,忝掌盛发行事务,问朱姑娘安。”那人一揖。

论年纪,王东家比朱宏晟都还大不少,朱玉颜自然是侧身避过了礼,而后回礼道:“见过王东家。”

王东家将她领入,而后先向她介绍了屋内三人,原也都是粮商,分别姓白、黄及蓝,特别其中的蓝姓商人还捐了个员外郎,所以他是客,位置坐的却是高位。

众人纷纷见礼,王东家请她入座,又命人奉上了茶,才缓缓说道:“朱姑娘的来意,王某已然知晓,实不相瞒,就咱们江南的情况,粮商的粮食买卖几乎都有了固定的对象,像朱姑娘这般生面孔,又是一来就要买那么多,确实有滞碍难行之处。”

他说着说着又示意她看向其他三人,“若是几百石的米粮,那么王某便与朱姑娘结个善缘也无不可。只是你要的着实不少,恐怕我与白东家及黄东家两位合起来都力有未逮,或许也只有蓝员外能满足你的需求了。”

那黄、白两人闻言,老实地点了点头,倒是那模样富态的蓝员外,浑身的倨林???褪强聪蛑煊裱盏难凵褚财奈?崧?-

朱玉颜未急着向蓝员外示好,倒是又向王东家一礼,“这些日子小女子问了不少商家,有的明嘲暗讽女人家不该抛头露面,亦有轻视女子要我别挥霍嫁妆,更有直接让我吃闭门羹的,也只有王东家愿据实以告,小女子不胜感激。”

她的大方及从容让在场众人又高看了她一眼,蓝员外的小眼睛更闪过了几丝精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

朱玉颜压抑下被他打量的那点不舒服,“相信蓝员外对于小女子的来意及所要米粮的数量也有所听闻,不知蓝员外对这桩生意意下如何?”

蓝员外瞥了她一眼,饶有兴致问道:“朱姑娘为何需要这么多粮?”

“家中从事酒楼生意,自是需要多一点米粮。”朱玉颜说道。

倒是没有人怀疑她的说法,在场的都是人精,知道她由晋省来,那里的人对于贮藏粮食有独特的方法,若又是开酒楼的,大笔买入并不怕放坏了。

接着蓝员外又拐弯抹角地问起了她的年纪,父兄家人,还打探起她的家底,却是只字不提卖粮,这令朱玉颜渐渐有些不满地虚应故事,一旁听着的几人也微微皱起眉头,尤其是王东家,只觉蓝员外是特意为难。

“不知小娘子有无订亲?或是有无相好的男子?”

蓝员外此话一出,朱玉颜直接沉了脸,“看来,蓝员外并不想与我做这笔生意。”

“我对与女流之辈做生意不感兴趣,反倒对你这个人很有兴趣。”蓝员外也不再装模作样,挑明自己对她的企图。“女人嘛,在外头与人争权夺利做什么?尤其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女人就该娇养在家里。你家人既然管不好你,不如入我蓝家,让我好好管管……”

王东家此时打了岔,“蓝员外,你这么说有点过了。”

其他白、黄两人也表露了不赞同,他们地位虽然没有蓝员外高,家业也完全不能比,但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在商言商,牵扯私事可说下流。

蓝员外淡淡地瞄了众人一眼,“她都没吱声呢,你们怎知她不想与我做妾?”

朱玉颜都气笑了,脑海里阴错阳差地闪过了陶聿笙的身影,虽说两人是生意上的对手,他却对她极为尊重,她直觉要是他在此地听到这番话,应当也会怒极替她出头。

“抱歉,蓝员外,小女子还看不上你。”反正蓝员外说那些话已是下流,她若再忍气吞声就显得懦弱了,所以朱玉颜也不怕撕破脸。

“你很大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与我说话。”蓝员外笑得更猥琐了。“够呛辣,还有胆识,现在我更想得到你了。”

朱玉颜已经懒得理他了,直接起身朝着王、白、黄三人一福,“王东家、白东家、黄东家,今日来得唐突,并不适宜谈收粮之事,小女子就此别过。”

三人连忙向她回礼,想着快些将她送走,免受人侮辱。

想不到朱玉颜才行至门口,门槛都还没踏出去,又听到蓝员外慢吞吞地开口——

“你如此不识好歹,信不信我能让你在江南收不到粮?”

闻言,王白黄三人皆是大怒,这无疑强逼民女,要断了她在江南的生计,已经不是做生意的手段了。

反而朱玉颜很是平静,还犹有余裕地回头给了他一记冷笑,“你可以试试。”

说完再不看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江南既是天下粮仓,除了米麦杂粮外,自然也有大批的家禽牲畜买卖,蓝员外的食粮,大部分就是提供给这些鸡鸭猪鱼的养殖商。

他一个人就占了整个江南养殖业供粮的三分之一市场,可见蓝员外实力坚强,食粮的来源稳定且量大。

所以王东家才会说,或许只有蓝员外在固定的买卖之外还能吃下朱玉颜的需求。

朱玉颜决定与他杠上,自得派人去打听蓝员外的底细。

她这回带的几名护院是特地在牙人处挑的,有军人的背景,因为身上带伤,无法再上战场拼杀只能退伍。

这种带有残疾的人,牙行并不好出手,朱玉颜愿意买下他们,是考量除了他们的残疾并不影响武功,同时也看上他们当过斥候,对于打探消息那一套十分熟悉。

朱玉颜御下虽赏罚分明,却不会高高在上,身为一个现代人,对于专业人士也有发自内心的敬重,而古代的奴仆是贱籍,像几名护院这样身带残疾的更是贱中之贱,何曾受过主家礼遇,所以这些人对她都很是感激且忠心,没几日就把蓝员外扒了个底朝天。

这蓝员外原是个赘婿,岳家原本在徽州只是做杂货买卖,他入赘后用着岳家的本钱学人家往江南倒卖粮食,因为他出手狠、动作快,很快地在江南粮业中占了一席之地。

然而也因他做事颇不讲情面,即使到如今已是数一数二的大粮商,同业之间对他的评价仍不算多好。

蓝员外唯一的弱点或许就是他的妻子。因为他靠岳家发迹,妻子拿捏着他的金钱命脉,性格凶悍泼辣,以蓝员外的,家中不乏娇妾美婢,但这么多年都没听他家宅闹出什么事,也得利于这位精明的正妻,他对妻子可谓又嫌又怕。

按理说弱势的朱玉颜对上势力庞大的蓝员外,最好就是从他的内宅下手,但她在听完护院的调查后,觉得蓝太太有这么一个寡廉鲜耻却野心勃勃的丈夫,还能守住家业压制对方,颇令人欣赏,她不欲对其施展手段。

要对付蓝员外,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阵子朱玉颜仍在苏州城四处奔走,甚至还扩展到邻近的扬州及松江府,却都纤羽而归,问题出在哪里非常明显——就是蓝员外。

无论她到何处,他总会出现,每每在她与人生意就要谈成之时,便以更高的价格,从中作梗买走她所订下的粮食。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他就是财大气粗,先前说过让她在江南买不到粮是认真的。

江南的粮商界自也知道这两人正在博弈,对于蓝员外这么欺负一个外来人,还意图逼良为娼,众人无不厌恶,只不过在凡事先讲利益的商场上,没人会为了一点无谓的正义去得罪蓝员外,遑论他们对朱玉颜一个女流之辈想插手江南食粮生意,实不看好,便也没人对朱玉颜释出善意。

经过一段时日,蓝员外虎口夺食的米粮,只怕都不只上万石了。

天一日热过一日,朱玉颜都不太愿意四处去折腾了,所以慢慢的都是派护院出去谈,蓝员外自也派了下人四处堵截。

就在她躲懒的这时期,陶聿笙也来到了苏州城。

他轻易地打听到了朱玉颜下榻在悦来客栈,便也在那儿开了一间上房,按足规矩送上拜帖,还经由护院和青竹层层通传。

正在屋里避暑的朱玉颜看到帖子上写着他的所在,忍不住噗嗤一笑,“就在隔壁,敲个墙就出来了,这帖子还经过了三手,真真是装模作样。”

朱玉颜起身整理了下仪容,便让青竹带了一壶凉茶,前往客房院落的小凉亭里赴约。

此时陶聿笙已在凉亭等候,见到她不只人来还带了壶茶,不由因两人的默契露出微笑,“我顺路买了此地有名的云片糕及马蹄糕,恰好搭配大姑娘的茶。”

待她落坐,他主动替两人斟好茶,院中还是比屋子通风,微风送爽很是舒适,吃着点心喝茶闲谈,相当惬意。

“你来得这么迟,我差点以为你听不懂我的意思。”朱玉颜挑眉,若是他没来江南,她想不到自己会有多失望。

“我先办了几件事才来,所以迟了些。”他大喝了口凉茶消去暑意,才悠然道:“其中一件事与你有关。”

朱玉颜随即反应过来,“是马文安的事?”

“是他。”果然聪慧,陶聿笙唇角微勾。“马文安就是道貌岸然,浑身的把柄完全禁不起恕K?焕吹教???阌胨?饬尬萆岣舯诘挠蟹蛑?舅酵ǎ?抑皇侨萌税颜馐峦背隼矗??荒歉救说恼煞蜃ゼ樵诖玻?蛔锤娴窖妹牛?由纤?缬星翱疲?锛右坏龋?獯沃苯颖获叨峁γ?掠?!-

说到此处,他浓眉微拢,“本想让他把牢底坐穿,但他的家人派人来将他从大牢赎出来了,那赎金可不少,想不到马文安有此家底,我便又查了查……”

因着先皇豪奢,又历经北方河套一战,国库缺银甚钜,新帝刚登基两年余,百废待兴,故修改了律法,罪犯若罪名不大,可用银钱赎出,赎金按罪名而定,但肯定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更别说马文安犯的罪还不算轻。

朱玉颜沉吟了一下,“马文安他家,是不是与我家大太太姜氏有什么关系?”

一听她连伯母都不肯叫一声,就能肯定朱宏祺夫妇对她这侄女,恐怕比传闻还过分许多。

陶聿笙在赞赏她的敏锐之余,同时起了几分怜惜。

他解释道:“马家与姜家在宣城都算是大户人家,只不过姜氏更加势大,而马家是依附着姜家,马文安的母亲是姜氏的庶妹。”

朱玉颜毫不意外。“马文安的出现本就很突兀,他对我势在必得,不惜使出无耻的手段,饶是如此大房还想把我许配给他,看来是为了我娘的嫁妆。

“有劳陶少爷出手,替我省了不少事。马家及姜家经此一役,赔了大钱还折了个秀才,只怕也是伤筋动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了。”她朝他举起茶杯,眨了眨眼。“小女子以茶代酒,谢过陶少爷。”

这模样有些俏皮,与平素沉稳的她不同,陶聿笙也回敬了她一杯,没再提马家之事,反而把话题带到她头上。

“你来江南也好一阵子了,似乎没什么收获?”他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那是因为我在等你呀!”她岂听不出他的打趣,却回答得好整以暇。

“等我?”他当真有些意外了,难道她不应该抢在他前头成事,然后与他谈条件?

在模清了蓝员外的底,又带着对方绕一遍江南后,朱玉颜的计划缺的就只有陶聿筮这道东风,于是她坦然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江南的粮商们个个滑不溜手,要打进他们的圈子可不容易,我与他们交手这些时日,已然有了主意,但兹事体大,单凭我朱家的资金还吃不下来,所以我们不如合作,两个诸葛亮,胜过一群臭皮匠你说是吧?”

此时还未有天窗这句的说法,但她说得有趣,陶聿笙隐约也能明白意思,不由会心已笑,“大姑娘有何见解?”

“见解不敢说,你都替我解决马文安那件事了,我保证这桩生意对你我都有利,不会有谁吃亏。”

“好。”他答得不假思索。

这会儿换朱玉颜惊讶,“你答应得如此干脆,不怕我卖了你?”

“我相信你。”就如她也相信他的人格那般,他相信她说能得利,就必不会设计他,这无关生意斗争,而是道德问题。

朱玉颜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他与她一般作风明快果决,她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这家伙怎么越来越顺眼了呢?

“那就合作愉快?”

朱玉颜本能的朝他伸出一只手,却见他一个怔愣,她随即反应过来这可是古代,没肯握手礼,于是尴尬地想收回手。

谁知,他的大手却抢先一步握住她的,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合作愉快。”他若有深意地笑道。

[快捷键:←]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玫瑰言情网拒绝任何涉及政治、黄色、破坏和谐社会的内容。书友如发现相关内容,欢迎举报,我们将严肃处理。

作品咬金胭脂虎内容本身仅代表作者风光本人的观点,与玫瑰言情网立场无关。
阅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确有与法律抵触之处,可向玫瑰言情网举报。 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玫瑰言情网均不负任何责任。

玫瑰言情网做最专业的言情小说网,喜欢看言情小说的你,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mgyq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