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秦府弥漫着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氛。
门口的守卫还是平日看守的守卫,百花湖畔依旧是杨柳依依,凉风徐徐,一片宁静模样,走进府内,见到他的秦府仆人及奴婢依然恭敬有礼,笑容可掬,可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却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或许,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阮子君微微皱眉,手里抓着的帐本被他捏得有点发皱。
前几日在商行内院里的动静一直让他感到些许不安,事后他问过当天出事之后被派来站岗的门口守卫,都说那日并没有人进入商行,而掌柜的这几日被派出城办事去了,那日后便不见他的踪影……
阮子君的脚步一顿,终于发现今日的秦府何处不寻常了,是人。
本该在今日一同出现在秦府的分行掌柜们,一路行来竟未见一人踪影,往日里此时会从书房外头凉亭里传来掌柜们相互闲磕牙的话语与笑声,也完全没有听见,此刻安静得只让人听得见风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就似风雨欲来。
书房的大窗开着,阮子君远远地便可见坐在轮椅上的秦慕淮,他正专注的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册,直到意识到他的到来——
“子君来了?进来吧。圣上昨日让人从宫里带来了新茶,你来帮我品品这茶可好?”秦慕淮一如往日的亲切。
阮子君一笑,加快了脚步,进了书房与之对坐,一旁的小火炉滚着热水,茶香满溢,见几案上的茶壶盖开着,里头的茶叶已然滋润,应是已泡过了一壶。
“爷都品过了,哪还需要子君来品,应是好茶无误。”
“为何这么说?你都尚未喝上一口呢。”
“爷既已饮过又邀子君来品,那自然是好茶了。”好东西与好朋友分享,一直是这位国舅爷的行事风格。
秦慕淮一笑,回头递给他一杯茶,“子君知我甚深。”
阮子君恭敬接过,却只在唇边沾了一小口便放下,“的确是好茶。”
“君却不喜?”
阮子君抬眼,直勾勾的看着秦慕淮,“爷见谅,这两日因伤服药,大夫说了不要饮茶,扫了爷的兴,是子君之过。”
秦慕淮一听也放下了茶盏,看了他垂在桌下的左手一眼,“是我的错,竟忘了子君手上的伤,伤可好些?”
阮子君见他视线扫来,扬了扬左手,“没有大碍,只会落下疤而已,无妨。”
伤,在左手的虎口上。
秦慕淮陡然想起朱冉冉城外遇劫后曾经问过他,商行里是否有左手虎口有疤的男子……这仅仅是巧合吗?他微微皱起眉,迷惑又不解。她问此人在前,子君受伤在后,若子君就是她问的人,这样的前后关系也未免太诡异。
就在此时,刘邺敲门进了书房,上前在秦慕淮耳边低语了几句便退了下去。
秦慕淮低眸,替自己又斟了一盏茶喝下,才慢悠悠地道:“子君,当年,你孤身一人把家父从敌军阵营里救出,这份恩情,秦家永不敢忘……”
阮子君闻言一愕,“爷,为何又提起这陈年旧事?救下将军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谈不上恩情二字。”
“对我及秦家,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可谁想得到你竟是敌军奸细,顶着旁人的身分入了军营,救下家父也只是为了好在大业觅得一席之地,刺探军机……”
阮子君一听蓦地变了脸,“爷,您这是何意?子君怎么会是奸细?”
“呈上来!”
方才进门的刘邺再次进来,把从阮子君宿于商行的房里找到绣有图腾的黑衣及他与北国往来的书信呈上,放在阮子君的面前。
原来,当初绑架朱冉冉的十二人里,宫中当太监的那位并没有一起行动,因此后来抓了宫中太监之后,便以为十二人全数落网,没想到落下的唯一一人,就在他秦国舅的府里,还是他亲自从北方带回的人。
“禁军连混在宫里当太监的你的同党都找出来了,却独独漏下你,只因你是我秦国舅的人,根本没人搜你的房,也从未怀疑过你的身分及来历,你倒也从容,明知禁军查得紧,那黑衣早已不能留,却舍不得烧去……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说?”
阮子君低下头,默然不语。
“阮子君,我真是不明白,你既已潜伏多年,为何要惹出霉米一事?若非如此,你们岂会招我注意,暴露你们的身分?”
阮子君挑了挑眉,“我只不过想帮孔丫头一把而已,她爱慕你,想嫁给你,君子有成人之美……”
“你是想让她嫁我之后再控制她吧?拥有一个商行当据点,无论是行事及向北国传讯都容易多了,更有甚者,杀了我取而代之都有可能……”
闻言,阮子君上前朝秦慕淮跪下,“爷,子君万万不敢有这念头!就算子君是敌国之人,但这么多年爷待子君的好,子君又如何不知?可子君身负使命,有些事不得不为,却从未曾想过伤害爷一分一毫!”
“是吗?”
“千真万确!”阮子君说得斩钉截铁,伏低认错的身子却在下一刻纵身往前,从靴内掏出的藏刀转瞬间便要上前划开秦慕淮的脖子——
吃准了此刻坐在轮椅上双腿受伤的秦慕淮定是不可能躲过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刀,孰料,就在他跪在身前身形微动的那一瞬,双腿无事的秦慕淮早已有所防备,在他刀子即将落下之前一个纵起侧身,不仅躲过了那一刀,还由后将阮子君反手制住。
“你的腿伤是假的?你蒙骗所有人就只是为了这一刻?”阮子君错愕不已的回头瞪视着秦慕淮,“你究竟怀疑我多久了?”
“腿伤不假,只是没你想像的严重而已,怀疑你的身分也是近日之事,很遗憾秦府不能再留你。”他故作摔断腿又不医治,为的就是逼皇上赐婚,让落雪应允嫁他,倒没想过竟会在此时顺道救了自己一命。
“那也得看你留不留得住我。”说着,阮子君一个伏身反转,双脚往上一踢,便月兑离了秦慕淮的掌控,手上的刀倏地又往秦慕淮身上逼去……
两人都是曾在战场上拼杀之人,却未曾真正近身比试过,一时之间也难分胜负,可书房内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本就埋伏在外守株待兔的禁军们,不只把书房给团团围住,禁军统领也带了数人闯进了书房内,转眼间数把长刀已纷纷指向阮子君。
外有箭弓内有长刀,就算阮子君有飞天遁地之功,此刻也无逃生之机。
“国舅爷,人我这就带走了。”禁军统领朝秦慕淮躬身一福,手一挥,便将阮子君给带离秦府。
本来安静不已的秦府,如今喧闹一片。
被抓走的人不只阮子君,还有早被请到偏房隔离审问的孔香凝,她招认了共谋霉米一事,却矢口否认要害人杀人,更不知阮子君竟是个奸细,一直喊她是冤枉的,被禁军抓着走出秦府前看见了秦慕淮,满脸是泪——
“爷,我是香凝啊,您亲自救回来的香凝啊,您怎么能让他们这么对我?”
秦慕淮定定的看着她,“若你能一直安分守己,不存有旁的心思,又岂会落到今日的下场?其他的我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但你竟想谋害未来当家主母,我又岂能容你?”
“我……您怎么知道……”孔香凝一愣,从没想到她和阮子君谋划要害朱冉冉一事竟然会被他知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慕淮轻轻一叹,看了禁军一眼,手挥了挥,“把人带走吧。”
孔相凝不愿,硬是被人拖着走。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有什么错?”孔香凝边叫边哭,频频回头,却再也见不到秦慕淮的脸,双脚才踏出秦府,便见到站在门外的朱冉冉,不由得愤怒不已,死命想要挣开箝制朝她冲过去,却是徒劳无功,不禁大叫,“朱冉冉!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都是你!要不是你,他也不会不要我!我要杀了你!你等着,就算我死了,我一样不会放过你,你给我等着……”
朱冉冉静静地杵在原地看着她,前世的所有往事皆流转心头。
她都死过一次了,早尝过了刀刃划过自己纤细脖子的恐惧与痛苦,再面对孔香凝的愤恨与威胁,她一样感到不适与难受,那样的恨的眼神,那样的尖叫与怒吼,在在都堵在她胸口上,闷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身为帐房的阮子君及管帐的孔香凝都被抓了,前世的钱庄挤兑事件应该不会再现,他也不会再娶孔香凝……
大仇报了,恩怨了了。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真正的结束了。
秦慕淮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见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长手一伸把她拉到怀中,将她的脸转向他,不让她再看向那些她不需要看的一切。
“不是叫你乖乖待在朱府吗?怎么来了?”秦慕淮温声问道。
她软软甜甜地冲着他一笑。“我只是想你了,好想你。”
她用双手回抱住他,紧紧地。
任时光飞逝,岁月流转,前世今生,这男人都是她的最爱,唯一的最爱。
从没想过,她真的可以拥有他,当他的女人,甚至成为他的妻子,一切的一切都像梦般的不真实呵。
不这样紧紧抱着,怕他真是梦里的他……
“娘子,你这样抱着为夫,有点危险……”秦慕淮微眯起眼,淡淡警告着。
她泪眼迷蒙,笑着,却偷偷地落下一滴泪,“就算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抱着你,一直抱着,永远都不会放开。”
“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可要抱紧一点。”说着,秦慕淮拦腰将她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秦府。
朱冉冉被他的话逗到脸红,伸手槌了他一记,“胡说八道些什么!”
“为夫是真心的,从来不胡说。”
“我还没嫁你呢。”一口为夫一口娘子的,让人听了就脸红。
“明日我就进宫找礼部之人,请他们改婚期,越早越好……”
原来,秦国舅是个任性的主啊!
她怎么一直没发现呢?
朱冉冉挑了挑眉,脸红红地上前搂住他脖子,亲了他俊逸的脸庞一下,天真无邪的眨眼瞅着他,“不如今天吧,今天我就嫁你……夫君,咱们何时洞房?”
她可是从前世就恋着他,那股情意香浓绵密,从前世渲染到今生,她相信这世上没人比她更爱他,这辈子没有,上辈子也没有,若他愿意娶,她自然要巴着他,紧紧地巴着,要比任性,她可不会输啊!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吧?
遇到这样的小娘子,秦慕淮也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被撩倒,免得两人的声誉都一起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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