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半个小时,两人轮番比完了一整串月复部与腿部的锻炼动作之后,熊嘉旬突然月兑上汗湿的T恤,发疯似地冲向操场。
“何晓峰,有种就跟我比跑步!”
他的怒吼声远远传来。
就等你这句!
一直没吭气的何晓峰,也月兑掉了身上的黑色T恤,露出锻炼已久的胸肌跟月复肌。
两个半果男一比,高下立判——何晓峰虽瘦,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经过他万分精准的锻炼。当他跑步时,随着步伐摆动屈伸的臂肌跟腿肌,每一处都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教人舍不得挪开双眼。
反观熊嘉旬,虽然年轻,但也因为锻炼时间相对的短,他身上的肌肉目前只是稍具雏型。
妈的!他扮猪吃老虎!
很快被追过的熊嘉旬恨恨地瞪着何晓峰的背影。
本以为何晓峰不过是光会动脑袋的办公室马铃薯,可经历半个多小时的较劲——他才知道,自己完全看走了眼。
忘了曾在哪本书上读过,他们方才做的动作,是“全世界最孤独的运动”;毫不花稍、不有趣,只是沉默着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全身肌肉爆炸喊疼。
据说世上最最认真锻炼那些动作的人,是被关在单独房里的囚犯。
因为太无聊了,只能反复不停做着卷月复或伏地挺身,企图消耗漫长的时间。
而眼前人——熊嘉旬望着何晓峰均速摆动的手臂——一个企业菁英,跨国IT公司的财务长,现今龙冈厂的所有人,竟然如此熟悉囚犯才肯费时间锻炼的运动。
这意味什么?
是不是他的日常生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刻苦?
要不然,他干么闷着头做那些超级无聊又累人的动作?
……或许他没自己想象中差劲。
这念头一从脑袋闪过,熊嘉旬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大把的酸梅,皱了起来。
他不愿正视这个可能,因为一承认,就表示得无条件接受自己不再是姊姊心目中,最最重要的那个人。
姊明明就是他的!他突然生起气来,怒瞪着何晓峰,这个王八蛋外头明明有那么多女人,干么没事跟他抢!
“啊——”他大喊着迈开步伐,企图超越眼前的背影。
就在他正要与何晓峰平行而跑的瞬间,何晓峰步伐加大,眨眼又拉出了三个人的距离。
十月底的太阳,即便是中午,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威力,两个人就像疯了一样,绕着两百公尺的操场,不断不断奋力地跑着。
“可恶!”
熊嘉旬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不断追在何晓峰身后。就在跑完第三十五圈的当下,他终于明白何晓峰刻意展现个人体能的原因。
他的背影如此诉说着:别跟我比耐力。我或许不讨人喜欢,但在耐力这一点上,你不得不佩服我。
熊嘉旬蓦地停下脚步,一边喘息一边喊:“够了。”
听见喊声,同样汗流浃背的何晓峰回头看他。
熊嘉旬摇摇晃晃走到草皮上。一停下来,他才发现力气已消耗殆尽。就像被晒干的抹布一样,再挤不出半点力气。
他需要休息……
就在他弯身准备躺下的瞬间,一只汗湿到不行的手臂硬把他从地上拉起。
“还不能躺下。”何晓峰架住他的臂膀把他拖回操场跑道。“慢走个两圈喘过气之后,要休息再休息。”
熊嘉旬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气死了,他就连甩开手臂的力气也没剩下。
“你故意的对吧?让我难看?”
何晓峰拿手一抹额上的汗滴,看了熊嘉旬一眼。
好久没跑得这么过瘾了。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不管做任何事。”
尤其是追求嘉怡这件事。
熊嘉旬摇头。“我不懂,一个跨国IT公司的财务长,不是应该很忙,腾不出时间锻炼身体?”
可看看他,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看起来反而比较像长年练习马拉松的运动员。
何晓峰稀松平常地耸了耸肩膀。“我不喜欢跟人交际。”加上不交女友,独来独往,除了工作之外,他就只剩下运动、阅读跟看电影三件嗜好。
熊嘉旬看着他─—第一次愿意剥掉偏见,剥掉外界对他的赞美,乃至他优异过人的外表跟能力,认认真真地看进他的眼底深处。
他才明白,眼前人不过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寂寞会害怕受伤,跟自己一样的寻常人罢了。
想想自己,在面对新的挑战时,开头不也习惯用着备战的姿态,不留情地拒绝一切?
“我可以自己走了。”一回复体力,熊嘉旬立刻把横在他肩上的手臂收回。
何晓峰立刻退开,不多缠黏。
两个高矮相距不到五公分的瘦长身影,隔着一条白线缓步走在赭红色的PU跑道上。绕过弯道,看见穿着灰色运动衫加粉色短裤的熊嘉怡拿着毛巾跟水壶靠近。
熊嘉旬眼角余光瞄见,一见到姊姊,何晓峰的眉眼唇角像沾了蜜,变得柔情似水,原本略嫌阴郁的表情,也变得无比灿烂。
重不重视姊姊,嘴巴讲的不算,下意识的表现才最是真实。
“辛苦了。”熊嘉怡走向前递出毛巾跟水壶,在何晓峰仰头喝水的时候,她很自然拿着毛巾帮他擦去额际的汗珠。
那种你呼我应,完全无须言语的默契,教站在一旁的熊嘉旬,看得无比羡慕。
他不大情愿地承认——或许姊是对的,两个人开头是不是处在同一个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人有没有心,愿意一块儿面对往后的生活。
“姊,”他突然望着熊嘉怡说话。“我到现在还没问过妳,妳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熊嘉怡吓了一跳。干么突然问起这个?而且还当着晓峰的面!
“我也很想知道。”何晓峰附和。
熊嘉怡瞟瞟两人,面颊很快胀红。
“就——”她做出很难形容的表情。“每个地方啊。”
“拜托,他明明就很难相处,嘴巴贱,”还死爱赢!熊嘉旬在心里补上一句,只是基于面子没说出口。“妳还有办法说妳每个地方都喜欢?”
会不会太不挑啦?!
挨骂的熊嘉怡尴尬地笑着。对于何晓峰,她是真的没得挑剔,纵使是他难相处难伺候的地方,她也一样喜欢。
因为,那就是他,完全的他;不是吗?
熊嘉旬叹口气,他知道姊讨厌说谎,所以她说的每一个字,肯定都是真的。
然后他也看得出来,何晓峰非常喜欢姊的答案。
熊嘉旬别过脸,恼恨地瞪着面含浅笑的何晓峰。“你这家伙,你真的知道你多幸运吗?”
何晓峰不太情愿地把目光调到熊嘉旬脸上。若他可以选择,他现在肯定会马上把熊嘉怡抱到他车上,紧紧抱着她,亲吻她可爱的小嘴。
真要命,她怎能用那么可爱的表情说出这么动听的话!
“知道。”他回答。“早在遇上嘉怡时,我的目光就离不开她了。”
是喔!熊嘉怡惊讶反问:“我一直以为你那时候很讨厌我呢。”
他揉揉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承认。“我只是爱逞强。”
对于她,打从开始,他就全无招架能力。
简直就像人朝湖里扔进一颗大石的速度,咚的一声,他就落入了爱里。
只是开头他还不明了,非得要经历愚蠢地挣扎、挑剔与确认之后,他才恍然明白,自己花了三十多年企图要找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直视他脆弱的灵魂,愿意无条件爱着他的人。
试想,这世界上还有多少颗疲惫的心,在强忍着孤寂,他便深刻理解自己的幸运。
弱水三千,他终于寻找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份爱情。
与他心爱的人一起。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熊嘉旬轻叹一声,黯然察觉,一路和自己相依为命长大的姊姊,身旁已多了一个她想倚靠的对象。
身为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应该要大方一点,祝福她才对。
“何晓峰。”他一出声,就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假咳了几声。
不过看起来,他们好像都没发现的样子。
何晓峰看着他,目光里含着疑问。
终于,他认为自己已够平静,可以顺利把话说出口。“她是我唯一的姊姊,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
“小旬?”熊嘉怡惊讶地看着弟弟。他的意思是,他接受他们了?
“就这样,东西让你们收,我回去了。”熊嘉旬装酷地转过身。
妈的,他边走边责备自己。不过是姊姊交了男朋友,他在难过什么?
可说也奇怪,鼻子就是酸酸热热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想到,电影里常出现的,当爸爸的把女儿的手交放到女婿手上的瞬间,或许就是类似的感觉。
只是自己放开的……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是一直牢牢紧握的,姊姊的手罢了。
熊嘉旬一远离操场,何晓峰立刻揽住熊嘉怡的肩膀,让她偎在自己怀里哭泣。
“妳有个好弟弟。”
她边抹着眼泪边点头。“全世界最棒的。”
毕竟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极好的姊弟,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弟弟刚才话里挟带着哭音。
她之所以佯装没发现,是因为清楚弟弟好强的个性。
“别哭了。”何晓峰用她手上的毛巾帮她擦去眼泪。“我刚才答应妳弟,一定会让妳幸福的,怎么眨个眼就哭得像个泪人儿?”
“没错。”她破涕而笑,连连点头。“好,我不哭了。”
“还有时间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喝个咖啡也行。”
她拿出手机察看时间。时间还早,距离小食堂晚上开店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但是……”
怕那地点太敏感。
他毫不犹豫点头。“妳说。”
她看着他的眼,深吸了口气后才说:“何伯伯的墓地……可以吗?”
他稍微紧闭了下眼睛。怎么觉得,她的要求,早在自己预料中呢?
“当然可以。”他用力点了下头。
他想,似乎也是重新面对爸的死亡——这件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