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天都还没亮,萧婵搭着个小包袱、拎着根烧火棍,杀到黄家老宅就要带洛世瑾上山,惹得他简直哭笑不得。
看着她身上的男装旧衣还有木头底的鞋,他摇摇头,让侍女带她去换上特地为她做的胡服,窄衣小袖,革带长裤,不过考量到她的习惯,布料用的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绸缎,而是棉麻,鞋是牛皮制的耐磨还防水。
萧婵轻而易举的接受了,随即就入里间换上。
没料到她来得这么早,洛世瑾也回屋换上了一身猎装。
萧婵换好衣服出来后,不仅洛世瑾看她一身凸显身材的胡服都看呆了,萧婵更是愣愣地望着他,彷佛想伸手去模模看那衣服底下的肌肉是否像看起来的那般精实。
以前穿长袍时只觉他清瘦挺拔,换成这般合身的衣服才知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与弱不禁风完全联想不起来。
就在她手要模到他胸口前时,洛世瑾猛地握住,轻笑道:“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模。”
萧婵脸微热,化掌为拳顺势槌了他一记,然后扭过头不看他,“快走吧!”
“等会儿。”洛世瑾拿过她的小包袱,问道:“能看吗?”
萧婵点点头,洛世瑾打开一看,里头是另一套旧衣及两颗馒头。
他哭笑不得地先让侍女把她包袱里的衣服与干粮全换了,最后拿起包袱里最特别的一个小荷包。
他惦了惦,好奇道:“你带着石头上山做什么?”
“那不是石头。”萧婵取过荷包,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看上去确实是个黑不溜丢的石头,但她将石头转了个面,朝向洛世瑾的石面却闪着光。“好看吧?我上回入山时在山顶捡的,不知是什么石头怪好看的,我想再去捡捡看。”
洛世瑾看着那闪着光的石头,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想不到他探寻了这么久的东西,居然被这小姑娘在山上随手就捡到了。
“这是铁矿石。”他取过石头,确定了之后沉声问道:“你还记得在哪里捡的吗?”
“记得啊!那座林子距离大烬有一段距离了,大白天看上去一片黑漆漆的,还有巨石挡路,要不是我抱着侥幸的心情钻进去寻药,根本不会想走过去。想不到巨石密林之后别有洞天,隐约是一个山谷,只是我没有细看。”
瞧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信不信,萧婵不服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忘记,就算在深山老林里也一样,就你们读书人来说,这叫啥……过目不忘?要不是我身为女子还欠栽培,说不定你那年状元郎要换人!”
洛世瑾原本心情被这铁矿弄得有些沉重,闻言随即目露笑意,“我俩差了八岁,我考上状元那一年,你只怕还在玩泥巴。”
“原来你这么老了!”萧婵惊讶,她只知洛世瑾比她大,没想到大这么多。
手痒了怎么办?要是眼前是萧锐,洛世瑾早一记栗爆敲上去。他突然明白萧婵为什么很多事都只想用拳头解决,当真是直接又解气。
不过眼前这个可是会用烧火棍揍人的未婚妻,他也舍不得动她一下,只能没好气地看着她,“货物售出,概不退货。”
萧婵格格笑了起来,左右看没有旁人,上前偷偷亲了他一记,而后拎着新整理好的包袱,在他手伸过来要揽住她前蝴蝶似的飞远了。
洛世瑾摇摇头,也拿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跟上。
此行只有他们两人,不得不说这是洛世瑾的私心,想与她独自相处,横竖他判断这深山林里没有什么危险,反倒真正的危险应该在山顶之上。
两人上山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宗族墓地,而后横越了墓地,他们从上回萧婵打开的那个缺口,真正进了深山。
虽说此行是想去查探水源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但他们没有傻兮兮地沿着水道直上,而是由萧婵带路,走着入山最快最短的路直往山上去。
由天未明走到了午时,两人停下来吃点东西喝口水,稍微休息一阵又继续往上。
这一路洛世瑾更确定这山林里没有吃得了人的虎豹熊狼,野猪狐狸什么的在这里已经算是凶兽了。
太阳西斜时,两人终于接近了山顶。萧婵看着只是气息微喘却仍紧跟她脚步的洛世瑾,忍不住说道:“你体力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洛世瑾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被小看了,直直地看着她,“我武艺也不差。”
萧婵眼睛登地亮了,“找一天比划比划?”
洛世瑾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想找他打架的未婚妻,不过他却朗声笑开。
比起京城那些看到他就羞答答低头不敢多话,他稍微靠近一些好像就是天大唐突的姑娘们,他真觉得这样的萧婵更鲜活,也更有趣多了。
就像是他原本单调灰白的生活,有了她来添上色彩,他终于知道原来天可以这么蓝,草可以这么青,年华可以像她这般美好。
“等你字写得像样了,我就和你打。”他想起今年的春联她仍是写得惨不忍睹,便忍俊不禁。
萧婵自是不依,两人又斗起嘴来。
上山的路并不容易走,他们一路开山而来,形容都有些狼狈潦草,不过谈笑之间却也不觉辛苦。
待到了山顶,已经可以看到大塲了,他们站在一片小树林里的平地上,萧婵先指着左边说道:“从这里去,可以走到捡到石头的巨石树林。”然后又指着右边,“从这里去就是大壕,你要先去哪个?”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怕惊动山顶的人,两人是靠着月光前行,洛世瑾会选今晚,也是因为头顶上的这轮满月。
虽说夜里比较好暗中查探,但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漆黑山林,洛世瑾当真是佩服起她认路的本领,说道:“先去大壕。”
于是两人往右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接近了大炉的工地。
此时工地上空无一人,四周有些看起来不甚坚固的茅屋,里头隐约亮着光,他们知道这应当是留下来巡逻看守的工人,只不过这大壕工地也没啥好偷的,所以约莫是躲在茅屋里偷懒了。
“当心点绕过他们。”洛世瑾低声说道。
两人借着夜色掩蔽,不费吹灰之力的经过了茅屋,而后来到了施工的壕墙,因为地势开阔,月明千里,工地上的情况一览无遗,洛世瑾查看了几处后,回到萧婵身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婵吓了一跳,正想发问,洛世瑾却摇摇头,两人又默默的退出了工地,回到方才歧道的小树林里。
“怎么了?”萧婵终于忍不住问。
“所谓的分洪工程简直是胡闹!”洛世瑾做过东宫大学士,为了替太子分忧,水利相关的书籍也涉猎了不少,治涝防汛之事他也曾亲自前往,故而这次山顶大壕的工程,他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似乎是想在原本的烬体上另开一个闸门,但在施工前显然没有找来精通水利地形之人探勘,只是随意乱挖,我看那工地直冒水,想是影响了地下水脉,泉水村的甘泉日益枯竭只怕肇因于此。
“况且当初兴建堤城壕时,壕体所能承受的强度都是精密考量过的,此壕拦的是汶河之水,要知汶河水大流急,如今他们在大壕开了个缺口,用来筑闸的材料还是细散的砂石,现在汛期未到,更是仅用几块厚木板随意挡着。只怕雨季一来,壕体会承受不住庞大的水流因而溃堤……”时序都快入夏,雨季就在眼前,根本不可能在雨季之前修好大壕。萧婵听得脸都绿了,“溃堤会怎么样?”
“对山林的破坏先不论,洪水会沿水道而下,就在河道边的泉水村必遭波及。”洛世瑾仔细思量了下泉水村东高西低的地势,做下了残酷的结论。“东村应可幸免,西村在劫难逃!”
“那我们快去通知他们啊!”萧婵急得跳脚。
洛世瑾一把拉住她,“不急于一时,我们还要去探查一下你说的那个谷地。”
萧婵虽然着急,不过也知他说得有理,又不是洪水马上就要冲下山了,且她还没忘上山前他看到那颗铁矿石时,脸色难看得像是踩到牛屎,想必那山谷有些蹊跷是他想厘清的。她也不纠缠,领着他往另一方向而去。
才走不久便看到她说的巨石,巨石后果然是黑漆漆的树林,即使月光如此皎洁,看起来也是深不见底。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一夜了,破晓入林。”
萧婵点了点头。走了一整天着实疲累,两人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上明月。此时一阵微风吹来,虽然寒凉,却也把心里沉重的感受带走了一些。洛世瑾察觉萧婵打了个寒颤,便将她纳入怀中。
她顺势靠在他的颈窝,细声问道:“你说我们泉水村能逃过这一劫吗?”
洛世瑾很想安慰她,但想到西村还有赵家那样的刺头,只能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
,萧婵突然又问道:“你定要去看那山谷,是不是与你调查的事有关?”
洛世瑾不语,只是搂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萧婵突然月兑出他的怀抱,面对他跪坐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洛夫子,洛世瑾,我说过的,不管有什么危险,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可不许你抛下我。”
她的眼光很坚定,彷佛闪着盈盈的月光,那样温柔却无孔不入的包覆着他,洛世瑾痴痴地回望着她,这当下他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再没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轻叹一声,搂住了她的细腰,将人带到怀中,印下了柔情的一吻。
或许明日去到那山谷便能寻到他要的真相,然而此时那些事于他都不再重要,他满心满眼只有怀中的她,与她缠绵的情意。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这一日,泉水村里驶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驶进村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像萧大山回村时也带了马车。然而马车旁跟着好几个骑着马的护卫,那就令人侧目了。
马车直直驶到了黄家老宅门前,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这才恍然大悟——洛夫子一家是京城来的嘛!有大人物来找似乎也不奇怪。
此时洛世瑾与萧婵才刚下山休整好,正在商讨要去寻村长说大壕的事,听到外头喧讳,便连袂行出,一看到马车的阵仗,萧婵还没什么,洛世瑾却是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果然,由马车下来的一名年轻男子,贵气十足。
洛世瑾一见到此人,一撩衣摆就要下跪,但马上被那人扶住。
“在旁人面前叫我大公子即可。”朱衡说道。
洛世瑾暗自吸了口气,一派恭敬地做了个揖,“见过大公子。”
朱衡摆了摆手,眼光随即放到了他身边布衣荆钗、容貌秀丽的萧婵身上。
“见过大公子。”萧婵也规规矩矩将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颔首屈膝行了个福礼。
黄氏听说她学着洛世瑾行揖礼后,教了她女子礼节,甚至连见皇亲国戚的跪拜大礼到吃饭走路的仪态规矩都教了一遍。
这些礼节对于萧婵而言,也就是动作改一改,比蹲马步要简单数倍,她才学几回就全记得了,虽然平时她还是我行我素,但真要认真做起来也是一丝不苟,还得到黄氏一阵夸。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大公子是谁,不过洛世瑾都那样恭敬了,她跟着恭敬肯定没错。
果然,洛世瑾飘来一记赞许的眼神,让她笑容随即灿烂起来。
一般京城的贵女不会笑得这样外放,朱衡见状知此女必然心性单纯,不由失笑,打趣地看向洛世瑾,“文涛,这位是?”
回到泉水村中,人人称自己“夫子”,除了他亲娘,已经很久没听到旁人唤他的字了。
洛世瑾颇有几分感慨,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地道:“这位便是萧大姑娘,我的未婚妻。”
朱衡似乎早听过萧婵,点了点头说道:“可是制出拔山酒的萧家姑娘?”
“是她。”洛世瑾回道。
这下朱衡对萧婵兴趣大增,得知那芝兰玉树的东宫大学士竟选了一个村姑做妻子,已经够令他惊奇了,此刻一见,这女子姿容先不提,看得顺眼就成,但显然不是那等端庄矜持的类型,不知道一向讲求仪态的洛世瑾看上她哪里?
朱衡索性转向了她,态度和善地道:“我在京中喝过萧大姑娘制的拔山酒,香醇厚重,乃世间少见。以往蔚为风尚的酒讲求色清味甘,却少了一种劲道;外族的酒我也喝过,劲是够劲了,却过于辛辣粗糙,难以入口。你这拔山酒既甘美又够劲,不知制出此等佳酿可有什么讲究?”
提到制酒,萧婵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回道:“拔山酒有几个特点,猛烈如火,香气过人,口味醇厚,原料易得,缺一项都不是我要的酒。”
“前三项特点还容易明白,为什么要原料易得?不是越珍贵越好吗?”朱衡好奇。
萧婵笑看了洛世瑾一眼,才向朱衡说道:“你果然是洛夫子的好友,问的问题都一样!拔山酒现在仅在权贵之间贩售,是因为产量少,但由于材料易得,日后产量一大,价格便不会居高不下,就有更多人能喝到我制的酒啦!我的心愿就是让拔山酒能传遍天下,不管富贵贫穷都喝得到!”
“好气魄!”朱衡赞了一声,同时萧婵的话更激起他另一种想法,他不由眉峰一挑,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材料易得,那是不是换个地方也能酿出来?”
这问题一出,洛世瑾随即明白了个中深意,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没理会洛世瑾,只等着萧婵的回答。
但见萧婵歪头想了一下,迟疑地道:“拔山酒能有奇香,除了原料酒麴各种谷物交互作用而生,更重要的是加入泉水村的甘泉。如果用的是我制酒的方法,却少了甘泉,那应该只能做出比往常烈很多的酒……肯定不会有拔山酒那样好喝,但应该也不会差。”
这答案朱衡已然满意了,不知为什么别有深意的瞥了洛世瑾一眼,而后者除了苦笑,似乎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不错!不错……”朱衡深思起来,对着萧婵的目光有种志在必得的奇异光芒。
洛世瑾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说道:“大公子,泉水村原是个穷村,酿的酒并不出名,直至阿婵制出拔山酒,村里人才有了生计,因此此酒实为阿婵乃至于泉水村全村的生路……”
“行了行了,孤……呃,我明白你的意思,难道我还会强抢?”朱衡瞪了他一眼。
洛世瑾面不改色地回道:“大公子光风霁月,自是不会强夺民产。”
“你、你呀你,洛文涛,我算是看透你了,风花雪月当前,原来你也是个重色轻……轻友的!”朱衡调侃着。
“不敢。”洛世瑾可不敢当他朋友,退了一步,得到承诺后便没有再提此事。
“行了行了,这一路长途跋涉,少不得要在文涛你这里叨扰几日……”朱衡突然话风一转,很有几分意欲深谈的暗示。
“求之不得。”洛世瑾唤来明砚,让他安排其余来客休息,他自己则欲亲自领着朱衡入屋。
动身之前,朱衡又揶揄道:“你就这样把未婚妻扔着不管?”
洛世瑾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微微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空无一人的后方。
“大公子言重了,应该是她扔下我不管。实是村子里将有大事发生,阿婵性子急,便急着去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