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要在泉水村安家,洛世瑾等人回到黄家大宅安顿下来后,他便亲自带着礼物去寻村长,办理落户之事。
有这样学问渊博还带着功名的士子愿意回村里开学堂授课,村长自然无比欢迎,拍胸脯保证会将他的事情办好。
当洛世瑾回家时,便见到黄氏安坐在堂屋,桌上摆着几个土坛子,她正兴匆匆的让侍女拍开封泥,将坛内酒水倒出,供她品尝。
洛世瑾见黄氏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由摇头,“母亲,上次府医谓你气虚胃弱,酒性大热,易使胃不和,不可多饮。”
“文涛,都回到乡下了,你就亲切一点,唤娘便是。”文涛是洛世瑾的字。
黄氏待侍女斟好酒便顺手拿起喝了一口,而后一脸满足地放下杯酒,倒真是没有多饮。
“这些酒是村里的人酿的,他们听说你要开学堂就兴匆匆的送了礼来,却是便宜我了。”
洛世瑾见状,想到泉水村以甘泉着称偏酿不出好酒,但母亲却如此急切要喝,反倒好奇了,于是他也示意侍女为他斟上一杯,坐在黄氏面前与她对饮。
“这酒……”洛世瑾啜了一口皱起眉来,看着杯中色黄带浊的酒水。“确实不过尔尔。”
黄氏点点头,“确是如此。咱们泉水村的酒一直都普普通通,这么多年了味道也没有变。”
所以母亲喝的是回忆,不是真谗了酒。
洛世瑾恍然,将杯中的酒饮尽,便让侍女将酒撤下。
黄氏有些可惜的看着被拿走的酒坛子,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村里酿不出好酒,所以酿酒去卖的人才慢慢少了,像咱们回村时遇到与人发生冲突的那家脚店,也是自娘小时候就在了,现在卖酒的应该都是你这一辈人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说到那家脚店,洛世瑾就想起那眼神桀惊不驯的少女,不由薄唇一抿,“那经营脚店的女子行事似乎颇为冲动,脾气也不甚好,动手打人时眼都不眨一下,还与前去劝架的明砚吵了起来。儿子与她交谈过两句,还被她以马车撞破了酒坛为由索要五百文,才愿意让道。”
“听你言下之意对那女子似乎颇为不认同,不过你可有问过她为何打人?可不是占上风的就一定是施暴者,说不定人家有什么苦衷?不能这样就认为必然是那女子的错。”
当时马车离了一段距离,真正发生了什么事黄氏并不清楚,然而她也是乡下出身,心知乡汉不比京师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欺负人都是直接又粗暴,所以萧婵能凭武艺不受欺凌,她反而欣赏。
若是她有那般高明的武艺与揍人的气魄,说不定在京师时就不会过得那般憋闷了。
洛世瑾却是对母亲的话颇为不以为然,“儿子并没有说就是她的错,只是身为女子,她确实是出格了些。儿子就要在泉水村开办学堂,如果前来学习的学子都像她这般性子,只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我这夫子。”
黄氏失笑,“怎么可能?在京师里想打你的人还少?哪个打成了?”
洛世瑾面不改色,眉梢却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抬。恰好侍女在此时送上茶点,他便顺势告了退,前去观看学堂修缮的情况。
黄氏老宅是一座标准的三进宅,一屋一院都是按照京师的传统所建。黄氏住在最内一进的正屋,洛世瑾则是住在二进的东厢,西厢被他改成了一个大书房,至于第一进被他用垂花门与后宅隔开,打通了整排倒座房做为学堂。
因着泉水村里会来学堂就读的孩子大多只是开蒙,他手下的小厮包括明砚都是饱读诗书的,日后授课就由他与几个小厮轮流来。他虽然想回馈乡里,帮自己找个明正言顺留在村里的理由,却不想把自己完全绑在学堂里。
然而当他在倒座房逛了一圈,确认工时无误后,却发现老宅的大门外蹲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孩童,那孩子一双大眼清透澄净,穿的衣服老旧却干净整齐,巴巴的直往学堂里看。
这样的眼神似乎在哪里看到过……洛世瑾思索了片刻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也不纠结于此,迈步过去。
“你在看什么?”他蓦地开口问。
萧锐见洛世瑾身着长衫戴着朴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都有种说不出的高雅,村里根本没有这等谪仙一般的人物,不由垂手下拜。
“拜、拜见夫子。”萧锐不伦不类的行完礼后,便一脸崇敬的直看着洛世瑾。
洛世瑾在京时,不时有人对他投以热切的目光,但那大多包含了一些嫉妒、妄想或是其他意图,令他颇为不喜,像这孩童如此真挚又无邪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感受,所以他淡淡地一笑,“没错,日后我便是学堂里的夫子,你蹲在这里看什么呢?”
萧锐老实道:“我在等学堂盖好呢!我姊姊说要送我到学堂读书识字,我都要等不及了。”
如此殷殷向学之心,又让洛世瑾的笑容温暖了些,这孩童看上去聪颖又灵巧,倒也让人起了惜才之心。
“你这么急着读书识字做什么?”
原以为会得到做大官赚大钱之类的答案,想不到萧锐正经八百地答道:“我读书是为了要明事理,日后才能分得清对错,不会随便被人骗了。”
小小年纪这般通透,远出洛世瑾的意料,他更好奇地问道:“你读书难道不想考科举做大官?”
萧锐腼观地模模自己的头,“科举很难吧?如果考试考得过,自然就去当官,若是考不过,我也有了学识,至少能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洛世瑾的心上。他虽然年轻,但在官场浮沉了几年,也曾处于最高的殿堂,看尽了一切争权夺利。那些官员勾心斗角,争得你死我活,都已经忘却了自己当年读书识字的初衷,忘却了书中圣人之言是教人为善,反不如这孩子来得清醒。
他感慨万千地看着萧锐,“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萧锐摇了摇头,“是姊姊教的。”
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姊姊,足见他应是由姊姊教养……一个温柔婉约、知书达礼的女子形象瞬间跃然洛世瑾的脑海,令他好感骤生。
“孩子,我期待你来上学。”他意味深长地道。
村里学堂按部就班的改建着,乡道上的萧家脚店内,萧婵也如火如荼的忙着将新酒上架。
这么多年来她偷偷的钻研酿酒技术,也曾拿过好些到镖局请旁人品尝,皆得到了不错的回响,如今她累积下来能拿出去卖的酒水也有了十几大坛,若每个路过的商旅乡人都向她沽一斗酒,估计能卖个十天半个月,而等到十天半个月过去,她新酿的酒也可以开封了,就能保证供酒源源不绝。
只是如今她酿的酒水用的还是村里的老方法,在她手上味道虽然大有改善,却总觉得不够劲。
如今端午时节,天气开始进入最炎热的阶段,恰好适合制作新酒,这一回她打算废弃以前的老方法,改良她从草原人身上学来的酒方,自己琢磨出一套蒸酿之法,于是她这几日都泡在了脚店后的酒窖里,从酒麴开始制作。
酒麴的原料是小麦,她先将小麦研碎,然后加入去年特地留下来的母麴和适量的水,搅拌之后放入特制的木盒”盖上盒盖用力按压成块状。
这酒麴块的形状大小、紧实程度都有一定要求,压了几块后,她发现自己双手都在发抖,最后灵光一闪,将脚洗干净,套上脚套,整个人踩上了盒盖。
结果这样踩出来的酒麴块,无论大小或是紧密程度,都相当符合她的要求,还省力不少,让她惊喜不已。
不过虽然找到了省力的法子,光是制作酒麴块仍让她忙了好些时日,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且不管是磨料还是踩麴都需要经验及手感。
待所有酒麴块做好,她便用稻草包覆,整齐地堆在了仓库里,再于上头洒上水,一个半月之后才能将稻草仔细清除,其间这仓库必须够热,做好的麴块才能呈现金黄色泽,也是因为这样,她才选在端午后施作,酿出的酒自然口味更上一层楼。
做好了制新酒的准备,她赶在五月底重新将萧家脚店开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萧家脚店开门时间不定,有时甚至一休息可以长达几个月,时常路过的商旅们也都习惯了,然而这一日脚店重新营业,不仅店里看起来洁净了许多,卖酒的也从老头换成了年轻姑娘,让不少人起了兴趣。
“小丫头,怎么是你卖酒?萧成老头呢?”有熟客恰好路过,忍不住停下询问。
他这么一问,好些也对此好奇的路人便围了过来,对着店里指指点点,当然更多的是为了凑热闹,看萧婵如何回应。
萧婵无悲无喜地回道:“爷爷过世了,所以脚店便传给我了。”
“萧成老头过世了?”熟客先是皱眉,最后微微一喟。“怎么这般突然?”
“去岁雪多,爷爷染了风寒,没挺过去。”萧婵说得简洁,可事实是大雪之日,爷爷坚持留在脚店,怕他的酒冻坏了,她如何劝说回家他都不理会,甚至还将她骂走。她无奈只好寻村长来劝,结果待到村长寻来,爷爷已经倒在脚店里奄奄一息脸色发青,连他用来暖屋子的炭炉都来不及生火。
送回家后,没几日爷爷就过世了,留给他们姊弟的是一屋子的唏嘘及满村子的同情。
所以她才更要振作起来,爷爷做不到的事,由她来做;爷爷养不起的家,由她来养!
熟客感伤一阵后,想着萧成离世留下年幼的孙辈,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原本没有想买酒的兴致,却对着萧婵说道:“替我沽一斗酒吧!”
萧婵先不动手,而是面不改色地道:“一斗酒五百文。”
熟客的眼差点凸出来,“五百文?怎么生生比以前贵了快三倍?”
“因为这是我酿的酒,和我爷爷酿的不一样。”她自信满满地道:“我酿的酒有这个价值。”
如果她不这么说也就罢了,此等豪语一出,旁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皆认为这是年轻人少不更事的妄想,萧成老头自己酿的酒就不怎么样了,一个黄毛丫头酿出的酒会是什么味道可想而知。
围观者本只是笑,倒没什么恶意,但却有一道尖锐的声音由众人身后传来,像把利刃般撕裂了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
“一斗酒五百文,萧婵你倒是敢想!这么坑熟客的钱,不怕你爷爷知道了,会气得从坟墓里跳起来吗?”
萧婵冷眼看去,果然看到了西村赵家的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赵家的独子赵大牛。
原本西村与东村关系就不甚好,赵大牛更是曾经因为到萧家脚店偷东西,被萧婵逮个正着,狠狠的揍了一顿,从此两家交恶,东西村之间要说过节最大的,约莫就是他们两家。
“赵大牛,我卖我的酒干你屁事?”萧婵不理他,目光移回熟客身上。“大叔,一斗五百文你可要买?”
“这……”熟客犹豫起来。五百文的酒他也不是买不起,若是县城里的好酒,他肯定眼睛眨也不眨就买了,但这脚店的散酒大多都是百来文,就算同情这丫头,他顶多也就只想出个两、三百文。
“这位叔你别想了,萧婵当你是冤大头呢!”赵大牛冷笑,他今儿个是送自家酿的酒到镇上卖,虽说卖的价格也不高,但镇上的杂货铺与他爹有些交情,所以固定收货,比萧家的丫头在店里守株待兔要好得多。
赵大牛拍拍自己推车上的酒坛,见缝插针道:“若叔你要买酒,我家也有在卖,味道绝不输给萧家脚店,而且只收你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算是打坏行情了,但只要能踩萧婵一脚,赵大牛乐意。
“萧家丫头,你说这……”熟客为难地看着萧婵,暗示她别太好高骛远,降点价格对彼此都好。
“不用问了叔,那丫头嗜钱如命,她是坑定你了,不像我家卖的酒,童什么欺……总是从老到小都不骗的!”赵大牛有些不耐了,直接伸手去拉熟客。
萧婵脸色一沉,直接由脚店走了出来。
赵大牛如果只是动嘴皮子,那她只会冷眼看着,随他去说,但他现在对客人动手动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她不会容忍。
随着萧婵出来的还有她那支威风凛凛的烧火棍,她将棍子架在肩上,二话不说朝赵大牛的小臂打去,如果赵大牛不想被打便只能放开那熟客。
“赵大牛你长进了,久没被打,想念我烧火棍的滋味了?”萧婵一副老江湖的样子,不客气地道。
赵大牛本能缩回了手,但意识到自己被逼得让步,一把火气便升起,恶声恶气地叫嚣,“萧婵,你敢再打我你试试看!”
萧婵都快笑出来,“好啊!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种要求。”
她当即作势举起烧火棍,可都还没开打就见赵大牛怪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惹得她哈哈大笑,因为他那形容实在狼狈,旁边的人也跟着吃吃窃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