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第三章
作者︰綠痕

將拐杖撐持在腋下,辛苦地走越客廳前來應門的樂芬,皺眉地看著此刻正站在她的家門外,穿著格格裝對她婉笑吟吟的女人。

她一手撫著微疼的額際,忽然覺得門外的時空有點錯亂。

「午安。」古裝美女對她漾出甜甜燦笑。

「這是韓大廚替你打點的最新造型?」說起那位國際大廚的特殊癖好,鄰里皆知,只是她沒想到,與韓大廚結為夫妻的這位韓夫人,竟能頂著一身古色古香的裝扮出門逛大街。

甜笑突遭收去,佳人的嘴角不自在地蠕動了一下。

「這是交換條件下的產物。」若不是為了哄韓致堯乖乖下廚替鄰人做菜,她才不會犧牲到答應他把這一身行頭穿出家門。

「你穿著這身來我家干嘛?」樂芬眉一皺、嘴一撇,懶得再跟這位住在隔壁的鄰居假客套。

千夏高高提起手中的食物,「便當外送!」

「擋在門口作秀呀?」葉蔻嬌滴滴的聲音在千夏身後響起,「快點進去啦,人家都在看你。」

樂芬意外地看向另一名來客,「你來做什麼?」通常星期天不就是葉美人的美容覺天嗎?她居然能從床上爬起來並晃出家門?

「你家鄰居沒告訴你?」秀秀氣氣打了個哈欠後,假日看來依舊艷光照人的葉蔻睨她一眼。

「他出門了。」她邊說邊撐著拐杖走進門內,「告訴我什麼)?」

葉蔻扶著她至廳里坐下,「你家鄰居今天七早八早跑到我家,叫我們打點你今天的三餐,並且順便替他陪陪你。」

她詭異地咽了咽口水,「你們……打點我的三餐?」唐律吃錯什麼藥?他明知道這些鄰居們沒一個會下廚。

「這是我親手做的便當!」千夏獻寶似地將精心做的便當推至她面前。

沉默地評估了賣相看來不怎麼樣的菜色一會兒,樂芬遲疑地吐出心中最大的問號。

「可以吃嗎?」不是听說…她的手藝還是跟出閣前一樣不長進?

坐在她身旁的葉蔻忙著跟她咬耳朵交換情報,「你家的腸胃藥放在哪里?」

千夏悶悶地聲明,「我的廚藝有進步了。」連吃都還沒吃就下定論,這是什麼態度嘛。

「呃……」拿起筷子的樂芬進退維谷,不知到底該不該下筷考驗自己的腸胃功能,

「保重啊。」葉蔻同情地拍拍她。

樂芬深吸口氣,鼓足勇氣後硬著頭皮動筷,人家是特意為她做的,不吃實在是說不過去。在千夏期待的眼神下吃了一口後,她隨即將細眉壓成一直線,而有過切身之痛的葉蔻,則是體貼地將手中的水果茶轉送給她。

實在是……味道虐人得無法將它吞下去。喝光了水果茶的樂芬深深吐出一口大氣,以抱歉的眼神看向咬著唇的千夏。

「這是韓致堯做的。」千夏不甘不願地再把唐律指名要的便當擱上桌打開。

便當盒—開,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登時勾走了兩個女人的心,迫不及待下筷的樂芬,邊吃邊把想搶食的葉蔻擠—邊去。

她感動得雙眼閃爍著淚光,「我以前吃的是什麼東西啊?」國際大廚果然不同凡響,簡直就是好吃到眼淚快掉下來!

「嘖。」千夏不平地撇撇嘴。

樂芬自便當抬頭,「對了,哈利還賴在你家嗎?」再不把它叫回家,只怕回來沒看到狗的唐律又有一頓好火氣。

「我出門時它還睡在廚房里。」千夏邊說邊為她倒了杯水果茶,「等一下我就把它帶過來,听說台風就要登陸了,還是讓它回家過夜比較好。」

「台風?」她意外地揚眉,與開了電視的葉蔻,一同看向正在播報輕度台風最新動態的新聞台。

身後的窗子,玻璃遭風兒吹動發出咯咯輕響,樂芬轉首看向窗外,午後的風勢,似乎在陰沉的天際間增強了些。

※※※

什麼輕度台風?氣象局又騙人!

望著窗外雨急風嘯,儼然已從輕台演變成中度的天候,坐困家中的樂芬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把嘀咕,同時也再一次地伸長了頸項看向窗外,期盼在大風大雨中跑出門的唐律能快點回家。

在方才,出門一整天的唐律總算是回到她家,同時為她攜來了大量存糧堆積在她家冰箱,陪她用過晚餐後,又帶了一些工具匆匆跑出家門,說是去幫左鄰右舍修剪宅旁的樹枝,並為他們做些防台措施。但就在他走後不久,原本疏零落下的雨點,卻逐漸壯盛了起來,以滂沱之勢橫掃層層厚雲下的萬物,令她不禁懸著心地等在門邊,生怕頂著風雨在外頭跑來跑去的他禽行什麼閃失。

天頂劈落的電光閃花了她的眼,她不適地眨著眼睫,合眼等待視覺恢復正常,這時,大門門鎖轉動的音律挾雜在吵亂的雷音里應和著。

「別站在窗邊。」渾身雨花的唐律閃身進屋,踏進門內後首先就叫她離危險遠一點。

兩手捧著毛巾等他回來的樂芬,責備地看著他—身的狼狽。

讀出她眼中惱意,唐律只好奉上解釋,「人家好心幫我們做便當嘛,不去幫忙說不過去。」

「今天晚上不必上班?」她將毛巾披上他的頭頂,動手為他擦起濕漉漉的發。

「尹書亞通知我今天放台風假。」他甩甩滴答水珠的發,濕衣服全都黏貼在他身上,不快的濕濡感令他迫不及待地月兌掉上衣。

樂芬為他拭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我自己來。」略微粗糙的指尖踫觸到她的,面前懸著濕發的唐律,逕自接手拭發的動作。

她慢吞吞地收回手,不自覺地盯看著他臂上僨張的肌肉,與那肌理勻稱的胸膛,絲絲紅暈爬上她的面頰,她不由自主地別過瞼,只因燈光下,那副身軀的主人,看來像個她不熟識的陌生人。

一個,令她微微心悸的陌生人。

「哈啾!」沐雨過後的涼意,引發—陣生理反應。

「快點去洗個熱水澡,我爸房間裹有幾套新買的睡衣。」她忙推著他,但指尖在踫觸到他光果的前胸時,又忙不迭地收回。

唐律瞥了她一眼,听話地起身去洗個去除涼意的熱水,沒把她剛才的反應放在心上。

忐忑的心跳來得那麼突然,在他去洗澡時,樂芬看著自己的指尖,無法抵抗地回想著剛才透過指尖傳抵的觸覺。外頭震蕩的雷聲在天際依依回響,她的胸口似乎也在鼓噪著某種微弱的聲息,—聲聲地問著她,問著她……

焦急的掌指然拾起桌上遙控器打開新聞台,熒幕里主播抑揚頓挫的播報聲掩蓋過了微弱的心音,也成功地讓她擺月兌突如其來的思潮,樂芬抿著唇將自己縮在沙發,像足縮進了安全的保護殼。

洗完澡後,通體舒暢的唐律穿著睡衣走至廳中,站在她身後默然看著她蜷縮在椅的模樣。

她的身軀似乎比記憶中的更嬌小了點,這般看著她,他那雙無法克制的手便想朝她伸出,如果,就這樣將她緊緊擁住,她是否還和小時候一樣,可以在他懷中找到彼此契合的姿勢?她會不會仰起下巴,將臉蛋埋進他的頸間,然後閉上眼,沉沉的入睡?

她怎麼可以,離他這麼近卻又那麼遠?

沙發里的她忽地動了動,他那雙懸在空中的手臂頓時僵住不動,屏息斂氣的他,甚至不敢放任自己的氣息驚擾了她,或是被她所發覺,強烈的悶鈍感在胸口鼓漲得疼痛,他忙收回手臂,大大地換息。

急促的喘息聲令樂芬發現了他,但沒有發現他掩藏的異狀。

「你把你家的門窗都鎖好了嗎?」看樣子他今晚又是打算住這里了。

「嗯。」唐律掩去神色,走至窗邊瞧著窗外時而出現的閃光,「風雨好像變得更大了。」

「新聞說台風已經登陸,入夜後風勢會更強。」她關掉電視,踱至他的身邊一同看向外頭的淒風淒雨。

將方才之事甩諸腦後的他低聲咕噥,「討人厭的天氣……」

「不會啊,我覺得很浪漫。」她倒是笑逐顏開,歡歡喜喜地享受著風雨飄搖的感覺。

俊眉歪了一邊,「浪漫?」雨幕成簾、風勢成箭,雷聲左轟—下、閃電右劈一回,哪來的浪漫?

「打雷加上閃電……」樂芬陶醉地撫著頰,「真是浪漫。」完全符合羅曼史應有的情境。

不好意思說自己怕打雷閃電的男人,霎時把訝愕都默默堆回月復里,無語問蒼天地翻了翻白眼。

「受不了你……」時常看恐怖電影,果然是有幫她訓練出某些異於常人的膽量。

亮如白晝的閃電打橫地割越天際,此時,位在他身邊的熱源也忽地消失,不安感竄上一身的唐律忙伸手拉住她。

「你要睡了?」不多陪陪他?這麼不講義氣?

「嗯。」樂芬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一步步踏卜樓,但就在踏上梯頂前,她的腳步頓了頓。

記憶中某張懼怕的臉孔縈繞在腦海裹,她想了想,一手撫著下巴。沒記錯的話,她家英勇的鄰居,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弱點就是怕打雷。

縮坐在沙發上不斷說服自己風雨生信心的唐律,不時左瞄窗戶一眼,或是抬眼掃視大門底下襯映著外頭的雷影電光,在累積的不安愈來愈壯大,紛紛涌上他的喉際時,他又慌忙地再去確定一回大門是否鎖好,並在走回來時密密地將窗簾拉上。

「害怕嗎?」戲謔的笑音自樓梯角落飄下,「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

唐律被她的聲音結實怔了—怔,他連忙深吸口大氣,鼓起腮幫子踱回沙發坐下。

「不用了。」向她坦白示弱?哼,男子漢不屑為之。

「不要逞強喔。」銀鈴似的咯咯笑音,又順著樓梯一路溜下來。

「你快點去睡吧。」煩躁的手掌朝她揮了揮。

「害怕要叫我喔。」她還故意叮嚀。

「去睡啦!」又要顧著男性自尊,又要防著窗外不時掠過的銀白閃電,不太能控制臉部表情的唐律,語氣變得有些粗魯。

再笑下去他就要翻臉了,樂芬適時地收聲住口,帶著滿面笑意登梯回房,才讓自己在舒適的被窩躺妥,窗外厲吹的風聲便在她耳邊提醒著她的自私。

眼看著雨勢變本加厲,雷聲也像迫擊炮似地轟炸個不停,愈想愈對唐律放不下心的她,發揮友情地離開被窩下床穿鞋,打算下樓去看看他的情況,但就在她拉開房門時,門外的景況差點讓她失笑出聲。

低首看去,一人一犬緊緊環抱住彼此就蹲坐在她的門邊,活像對楚楚可憐的風雨孤雛,而這對遭她拋棄的難兄難弟,此時不但一反平日的不和諧,還相依相偎得像是一刻也不能沒有彼此。

「想不想避難?」聲音里隱隱透著笑意。

「呦嗚——」先哭先贏的哈利,頓時以高亢的哭聲博取同情。

唐律仰首橫她一記,「落井下石有失厚道。」

「對不起,都進來吧。」樂芬忙收起不小心偷溜出來的笑容,嚴正地咳了咳,敞開房門邀請兩位好漢入內。

房門—開,哈利立即一馬當先地沖至室內跳上床,動作慢了點的唐律也不甘示弱,急呼呼地擠上床爭奪床位。

「嗚……」翻臉不認人的哈利,捍衛領地窩在床頭對他發出低吼。

「別跟我搶!」半點也不跟它客氣的唐律一巴掌格開狗嘴,抬高兩腳準備把障礙物踹下床。

床的主人站住床畔公布優勝者是誰,「哈利睡床上,你睡地板。」

炳利得意地吐出口中的手掌,倔傲地揚高了下巴。

「算你走狗運!」極度不平衡的落敗者,忡忡然地下床準備打地鋪。

「汪!」追在他身後嘲笑他的犬吠聲,听得他當場轉身想掐死它。

在下—場戰事掀起前,樂芬慎重地警告著站在床上床下互扯怒瞼的兩位好漢。

「都別吵了,不然就都給我出去睡外面。」

兩方的氣焰不得不就此消散將息,一人一犬各自就定位後,躺回床上的樂芬伸長了手臂熄滅房內的燈火,關上燈,房內漆黑如墨,偶而窗外的閃電會照亮室內,讓躺在地鋪上的唐律在—閃而逝的亮光中,找到了仰望的方向。

炯亮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著,他枕著手臂看向床上側躺背對著他的人兒,就著微弱的光線,他悄悄探出指尖,無聲勾繪她側臉的美好弧線,以及藏在被單下起伏有致的曲線。

遺忘了時間空間,紛紛擾擾的風雨在他的眼前下靜了,眷戀的視線始終不肯自她的身上須臾瞬離,她淺淺的吐息,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點點滴響,將室內的氛圍築成一座走不出的迷宮,走失在迷宮的他,只能僵陷在原地,翹首凝望著離他那麼近的盼望。

只是孤獨的心音她沒有听見,唇邊無聲的低喃,也傳抵不到她的耳邊。

有時,他會很希望她翻過身來,讓他看看她的臉龐,但,又不希望她將會因此而發覺他此刻的心情,於是他便保持緘默,希望她就這般別回過首,別去看見……他這份渴望走出迷途的心情。

睡神的羽翼任夜色中輕輕拍拂,隨著時間的流逝,房內已不再傳來樂芬輾轉翻身的沙沙聲響,也少了哈利擾人清眠的打呼聲,忙碌了一天的唐律眷戀地再看她一眼,沉重的眼皮逐漸落下。

鏗鏘一聲,玻璃碎裂的巨響驀地自樓下傳來,被驚醒的樂芬在被中蠕動了一下,在她出聲前,唐律低沉的安撫己滑過黑暗的室內。

「我下去看看,你繼續睡。」熟悉的掌心將欲起身的她壓回睡鋪。

「你小心點。」

搖曳的枝葉節節拍窗,坐在床上等人的樂芬,邊看著窗外,邊一下一下地撫著哈利柔軟的長毛,突然間恍如白晝的閃電使得她眼前大亮,她才在心中暗忖著這回的雷聲—定會很大,不過多久,貫耳的雷音果然轟震得房里房外隆隆聲綿延不絕,使得窗外遠處近處的路燈也應聲熄滅,她輕輕拍撫著縮躲在她身側發抖的哈利,並對下樓那麼久卻遲遲不回房的唐律擔心了起來。

他不會被嚇傻了吧?

「哈利,你待在這不要動,我去救他。」她拍拍哈利,模來擺放在床邊的拐杖,忙著下去查探唐律的狀況。

似乎是停電了,點不亮梯燈的樂芬放棄再去試其他的燈源,行動不便的她緩慢地在幽暗中模索下樓,這時,救急地修補好樓下被樹枝打破的窗扇的唐律,則是邊揮去身上的雨珠邊上樓。當電光—閃,讓漫不經心下樓的唐律看清拐杖沒有放在梯面上的她傾身摔下梯間時,他一鼓作氣沖上前,張開雙臂將她摟進懷中,並用力旋身以背躺跌在梯面上。

急促的呼吸聲听來異樣清晰。

雨水的味道,在她的唇齒之間徘徊,重跌過後稍梢回神的樂芬,慶幸地發覺自己未跌落在梯間,反而是跌進一具溫暖的胸膛里,但在她身下的身軀卻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令若有所悟的她急忙睜開眼。

四片唇,意外地貼合。

彼此的眼眉輪廓,近在咫尺,再次跳躍過天邊的燦光,將他們的瞼龐照得那麼清楚,剎那間的光明過後,室內又復暗。

按在他胸膛卜的那雙小手,有些灼燙,像熾熱的烙鐵,在他胸口留下了深深的烙痕,雖然那份感覺是烙心的,卻讓他被冷雨打濕的身體全部溫暖了起來。

很溫暖很溫暖……

雷聲隱隱,窗外的疾風拂過枝梢葉間,吹亂了心房上那塊失序的大地,也吹亂了—池春水。

※※※

現在回想起來,初吻,是發生在他們高二的那年夏天。

那陣子听附近的郭媽媽說,他們這—帶出現了,專門偷襲晚歸的女學生,也因此,隔壁的張媽媽都會請他在社團活動結束後,順道去補習班接樂芬回家。

倦鳥總算可以歸巢,熬過了漫長授業的莘莘學子們,具具疲累的身影在補習班大門前交織川流,站在階梯上的樂芬,老練地再人群中找到唐律躲藏的身影後,振了振肩上沉重的書包拾級下梯。

「又躲在這。」每次都不在門口等,卻喜歡跟她玩捉迷藏,但又總是怕她會因此找不到,所以老是躲得那麼明顯,他玩不厭嗎?

「找不到地方躲。」唐律漫不經心地應著,兩眼擺放在方才與她交談的男孩身上,不悅地發覺,來者深具敵意地橫了他一眼。

「看什麼?」她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他眯細了眸,「那個男生是誰?」

她回首看了看,復而聳聳肩,「不知道。」一直以來,她認人的功力就不是很好,也因此從不費心去記那些與她無關的臉孔。

他知道,是他們隔壁班的班代。

隨著青春期的到來,她在各方面的成長,令他愈來愈無法忽視,也因她在男同學巾愈來愈受歡迎,近來他所遭受的壓力也相對增加,他再也無法像以往—樣,自在地牽著她的手在校園中行走,也無法在人前與她做出過於親密的肢體動作,她住人們的眼中長大了,同時,也在他的心底偷偷成了令他栘不開目光的芳華少女。

「走吧。」唐律拎起她的書包,將惱人的心緒留在腦後,與她走至停車處去把腳踏車牽出來。

聆听著腳踏車規律踩踏的旋律,坐在他身後的樂芬,晃悠悠地看著他愈來愈寬闊的肩膀,和這具與她產生明顯分野的男孩身軀,她的眼神有些蒙朧。

還記得以前,他們這對自小做什麼事都在一起的玩伴,都還肩並肩躺在她家的閣樓午睡,但現在,他不但外表變了,話也少了,在他加入校內社團成了明星人物後,圍繞在他身旁的男男女女也變多了,相反的,她與他相處的時間卻逐漸短少,她位在二樓的窗戶,也不再見他時常攀過來。

突來緊急煞車,令正在漫想的她止不住沖力地撞上他的背。

「我的頭……」她揉著撞疼的額,「你做什麼啊?」

停車的唐律,仰首望著鄰人的圍牆,「上面。」

「上面?」她愣了愣,也抬首看向上方遍生的茉莉花,密密麻麻地開遍了牆上。

「你先下車。」他忽地拍拍她擺在他腰際上的手。

「干嘛?」樂芬不明所以地站上柏油路面,看他將腳踏車牽放至牆邊立好。

唐律朝她勾勾指,「你上去,我扶著你。」他記得她說過最愛的花就是茉莉,難得有這機會,不采白不采。

她揚高了嗓,「你要我偷摘花?」

「噓……」他急急把指尖放在唇上,「小聲—點。」

「被人看見了怎麼辦?」趕緊壓低了音量,挨在他的身邊耳語。

「動作快點就行了。」他逕自下了決定,小聲地催促,「快點快點,上去。」

雖然存有幾分猶豫,但新鮮刺激的誘惑,又令學生生涯苦悶的樂芬很快就加入夥伴,「你要抓好喔。」

「會的。」他沉穩地應著,雙掌抱扶著她的腰肢,將她托至車後站上。

綠葉叢中朵朵盛開的小白花,綻漾著沁人的清秀,站直了身子的樂芬閉眼嗅了嗅,愉悅的感覺讓她綻出笑靨,伸指將它們一一拈下。

「好了沒?」負責把風的唐律在下面東張西望。

「你有沒有東西裝?」兜了滿懷花朵的樂芬低首問他。

「喏,拿去。」他隨意自車前的書包裹搜出個紙袋交給她。

「好了……」正想對他說聲大功告成的樂芬,在他手勁一松時重心忽然不穩,「哇!」

彼不得傾倒的腳踏車,探長兩手去接她的唐律,順勢被她壓在身下,與她在牆下跌成—團。

「好痛……」樂芬捂著自己撞上他肩頭的後腦,一抬首,與正想低頭看她怎麼樣的唐律撞個正著。

濃郁的花香掩蓋了彼此的氣味,唐律愣愣地直視彼此倒映的眼瞳,唇上傳來柔潤的觸覺,讓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似乎被嚇著了,貼附的唇並沒有挪開,溫熱熱的氣息吹拂在彼此的臉龐上,他微微一動,彼此更加密合的唇,隱隱沁來一陣甜甜的滋味。

他一直都知道,那些男同學們想藉機接近她的原因,可從不知道,藏在她身上的,是這般美好誘人。

殺風景的狗吠聲半刻後響起,屋內的主人也出聲詢問,「誰在外面?」

「不好了……」神智回籠的唐律拉起還困坐在地上的她,並一手扶起腳踏車,「快點上來。」

「唐律,狗追來了!」坐上後座的她急忙拍打著他的肩。

「你抓好!」他將她的小手往自己的腰際—帶,卯足了全力踩下踏板離開作案現場。

涼涼的夜風撲上臉龐,發絲在風中飛揚,心房那股甜蜜蜜的感覺,令唐律覺得身體輕盈得似乎隨時可以飛上天,在樹影搖曳的返家路上,他一腳一腳地踩著車,微笑地感覺捉著他腰際的那雙小手,將他攬得更緊了些。

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愈拉愈長,時光也在不知不覺中愈走愈遠,被遺忘的記憶悄悄停止,停在那一年,茉莉盛開得最美好的夏夜。

※※※

茉莉盛開的季節再次翩然來臨,記憶中的香味似乎也沒什麼改變。

唐律伸手撫著自己的唇,試著把往事記得清晰一點,想將那些都快在他腦海裹泛黃的記憶,都收回記憶的盒子妥善收藏,即使共同擁有這份記憶的她,或許早就已遺忘有過這回事。

遭她遺忘的事,還有很多,然而他卻都還一一為她保留著。

「你今天是哪根筋接錯線?」高居正不滿的悶雷響在他的耳邊,敲醒了正沉醉在記憶之海中的男人。

「沒有。」唐律睨了他—眼,迅速偽裝上防衛。

沒有?沒有的話,他老兄會整晚都站在吧台里冷落一屋子的客人?大老板都因此而下令今兒個再次因他而準備提早打烊了,下班前再不過來探探情況,恐怕下班後將有三個人得繼續猜測台風假他究竟出了什麼事。

「大哥,再裝就不像了。」高居正擠眉弄眼地以肘推推他,「說嘛,是不是台風夜發生了什麼事啊?」

他繼續保持面無表情,「沒有。」

「跟你的芳鄰有關嗎?」不死心的笑臉;再次擠到他的面前來。

「沒、有。」冷眸咻咻射出兩道冷箭,差點讓刺探的來者冰凍身亡。

「沒有就別再晃神了。」笑意僵在臉上的高居正敗興地抹抹瞼,抬手指向坐在吧台另一邊的來客,「去招待一下你的舊情人吧。」

「庭芳?」唐律訝異地啟口,快步走至她的面前,「我還以為你都不來了呢。」

蕭庭芳仔細地打量他的氣色,「听說你和你家鄰居出了車禍,都沒事吧?」

他微微一哂,「沒事,不過樂芬受了點傷,得在家里休息兩個月。」

「她受傷?」蕭庭芳頓了頓,思索片刻後,不著痕跡地布下陷阱,「你有沒有去照顧她?」

「她爸媽都出國了,男朋友也去巡回演講,我當然得照顧她。」理所當然的答覆果然從他的口中吐出。

她就等著他的理所當然!

「庭芳?」唐律不解地彎子,看向她唇邊冒出的詭譎笑意。

「好!」她忽然以力拔山兮之勢,兩掌烈拍向桌面,「你的機會來了!」正愁師出無名,這下子剛好—並解決。

「你喝多了嗎?」唐律眼中精光—閃,忙換上職業式笑臉點算起她桌面上的酒杯數。

「不要又想跟我裝傻。」看穿他企圖的蕭庭芳擺揚著手,表明不再吃這套,「這個機會指的是什麼,我們都心知肚明,你要是再不把握,會有很多女人恨你的。」

「庭芳。」月兌不了身的他只好求和,眨著眼向她示意,「我還在上班,有話等我下班再說。」

「我們—點都不介意!」怎奈早就豎起耳朵竊听的眾人,非但不配合,還有志一同都窩坐在吧台邊恭請他們繼續。

「我也很有興趣听听你的戀愛史。」就連尹書亞也晃出休息室,在吧台邊揀了個最佳收听的位置就定位,還對蕭庭芳笑吟吟的,「而且我一直都很想弄清楚,這小子會被連甩三十二次的原因。」

說到這個,蕭庭芳可悶了,「因為他只適合當好朋友,卻不適合當男朋友。」

「內情詳解?」

「唉……」話說起來可有兩匹布那麼長。

「不夠溫柔?」棄工作不顧也跑來旁听的段樹人開始投石問路。

蕭庭芳幽幽長長地嘆了口氣,「太溫柔了。」比起時下的男人,唐律這款尊重女性、又呵護得無微不至的優等生物,算是罕見了。

段樹人再伸出一指,「不夠體貼?」

「他體貼得像你肚的蛔蟲。」那個唐律永遠都會在她開口之前找到她的需要,其細心的程度,真的讓她以為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姊妹。

「不幽默風趣?」

她揮揮手,「只有—點點啦。」這點根本無關緊要。

「長得不夠帥害你不能帶出去炫耀囂張?」提出的問號連連破踢到角落,段樹人已經問得開始皺眉。

「我都已經放棄去數到底有幾個女人也在打他的主意了。」想當初,她可是突破萬難才槍到這個好男人。

靈光乍現的高居正彈彈指,「那就是不夠有錢可讓你揮霍?」

她一把揪過他的衣領冷冷低問︰「我是女人耶,我干嘛要揮霍他的?我就不能自己賺嗎?」

「那問題到底是出在哪里?」鼻尖頂著她鼻尖的高居正無奈地問。

尹書亞輕輕提示,「他是個好人?」就經驗值來看,問題應該就出在這點。

被踩中要害的蕭庭芳放開手邊的男人,將臉埋進桌面上發出挫折的申吟,「就是這個死穴……」

「我……」成為討論重心的唐律,才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尹書亞已抬起—掌制止他。

「閉嘴,你沒有發言權。」尹書亞撤走一臉冷意換上溫笑,柔柔地催促主述罪狀者再度發言,「控方請繼續。」

「簡而言之,他這個人,幾乎可說是沒有任何缺點,除了他那死都不會改的好人癥狀之外。」抬起螓首重新振作的蕭庭芳,邊說邊再灌下—杯黃湯鎮定情緒,「而他的那個好人癥狀,歸根究柢,全都是因為一個人在作怪。」

「哪個人?」在場人士發音都很一致。

她咬牙切齒地一字字吐出,「他、家、鄰、居!」

「他的青梅竹馬,張樂芬?」踩在人家傷口上的尹書亞,還刻意幫她完整補述。

「就是她!」她一手支著額,想起這號人物就深感憤慨,「每次和這家伙在一起,開口閉口都是他家鄰居,我就算再不認識也都被他說得認識了。在他眼,除了他家鄰居外,其余的女人都不是女人,他所交的女朋友當然也不是

女朋友,而是兄弟!是那種他會跟你肝膽相照、兩肋插刀的好兄弟!」

「別激動、別激動……」一票男人忙不迭地安撫爆炸的花木蘭。

「每次有事他都義不容辭,閑暇時也會陪著你玩耍作樂甚至隨傳隨到,偏偏只要你向他稍微做出有關於男女之情的舉動,或是向他暗示情情愛愛那類的東西,他就會祭出—百零一招狠招跟你玩推手裝傻扮糊涂!」愈說愈慷慨激昂,愈說愈是心火難止,她忍不住開始拍桌大嚷,「要是你還是繼續不上道的向他明示,他老兄就會給你先來個兩手一攤,暗示你犯規踩到他的地雷,再接下來他就會拍拍你的肩頭告訴你,除了愛情這件事以外,就算天塌卜來兄弟都會罩著你。有沒有搞錯啊?我想當的是他的女朋友,又不想當他的兄弟!」

「喝水喝水,換口氣再繼續……」怕被流彈波及的高居正連忙遞上降火的水杯。

「雞肋懂吧?他這根雞肋,實在是讓我食之無味棄之又嫌太可惜!」灌掉了一杯冰水的蕭庭芳猶沒發作完畢,「都怪他,沒事把我寵得太好太過頭,害得我離開他後得看心理醫生不斷做心理建設,還得忍下把其他男人都拿來跟他比較優劣的沖動,因為他的關系,我不但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朋友,還很自虐的想吃回頭草,想拉下瞼皮請他再跟我交往一遍!」

尹書亞沉吟地撫著下頷,「其他的女友癥狀也都跟你一樣嗎?」

「都一樣。」深受其害的女人才不只她一個,「我們已經打算組個失戀自救聯盟了。」

女人公敵……霎時眾人腦袋一轉,皆以同樣唾棄的目光,看向晾在吧台內的那個大禍水。

蕭庭芳拉著唐律的領結將他給扯過來,「因此我們這些前任女友們決定派我來告訴你,要是你沒把你家鄰居給追到手,我們一定會天天照三餐詛咒你!」

「她有男友了。」唐律淡淡輕應。

「你知道你的心結在哪嗎?就是你的君子之風和成人之美!」連番炸藥登時又是炸得蕭庭芳怒火翻涌,「不是你的你就不會搶,吏不曉得要去積極爭取,你這個毛病要是再不改一改,你會做—輩子好人的!」

被吼得滿瞼滿面的唐律不再言語,臉上的神色也失去了溫度。

尹書亞適時地出面調停,「好了,今晚就到這里,諸位手下留情。」逼得太緊,只怕會適得其反。

蕭庭芳懇切地拍拍他的肩,「為了你好,有空想一想。」所有人都歸納出一個結論,就他沒有結論,他的任督二脈再不通,只怕他的苦海會繼續漫漫無邊下去。

不作聲的唐律退步縮回吧台內,冷眼看著眾人想插手幫忙又想同情他的表情,過了許久,在尹書亞宣布打烊而人們漸漸散去時,靠立在工作台邊的他,兩手緊按著桌台,莫可奈何地垂下頭。

「什麼嘛……」幾不可聞的低語,若不留神細听,就恐听不見。

但尚未離去的尹書亞還是听見了,洞悉的目光,停留在唐律了無笑意的臉龐上。

他苦澀地扯動唇角,「她都已經要結婚了……」

而他,都已經藏了那麼多年。

那麼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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