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郎 第10章(2)
作者︰余宛宛

喜鵲先讓朱大嬸去弄來了一件黑斗篷,將獨孤蘭君額上符咒撩起藏在斗篷大帽間,再讓古薩幫忙將獨孤蘭君抬到祭殿門內。

只是,古薩既沒被允許進入祭殿,而她I人也沒法子搬動獨孤蘭君啊。

于是,祭殿大門一關,她只好盡量小聲地在獨孤蘭君耳邊敲著小陰鑼,讓獨孤蘭君一跳一跳地往前。

老天幫忙,千萬別讓巫滿在此時出來,看到她在趕尸……不,是在趕師父啊。

幸好,當獨孤蘭君跳到距離門口還有一步時,迎接他們的是上官大夫。喜鵲和他交換了一眼後,兩人一人一邊地抬起獨孤蘭君的腋下,把人扛進了屋內。

「怎麼回事,為什麼把人當東西扛?」巫滿眯起眼不滿地說。

喜鵲一僵,發現她沒想過這一題,而且她生平最怕別人端出這種位高權重的模樣,嚇到頭皮都發麻了,連忙看向上官大夫求救。

上官瑾不慌不忙地先和她把獨孤蘭君扛到角落坐下後,他取出手絹拭去額上汗水,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方才先給他吃了一種藥草,現在顯然是藥性發作了,他整個人就像尸體一樣僵直,當然只能用扛的。」

「你為何讓他胡亂吃草藥?」巫滿一臉陰沉地看著他。

喜鵲抱緊師父的手臂,很怕巫滿扔下一句「全都拖出去斬了」,他們的小命就全都不保了。

「否則要讓他走火入魔到處砍人嗎?」上官瑾什麼大場面沒見過,翻了個白眼後說道。

喜鵲望著上官大夫,當下決定,如果她經過這一劫還活著的話,她也要拜上官大夫為師。只要能學會他睜眼說瞎話的一半本事,她就能行遍天下了。

「可以開始了吧。」上官瑾說道。

「你打算怎麼做?」巫滿問道。

喜鵲縮在獨孤蘭君身側,緊緊地抱住他的手臂。

「我會先讓她喝下喜鵲的血,之後再替她縫合傷口,並敷上止血藥草。之後,等到她神智清醒之後,便能再注入獨孤蘭君的血氣。我會教她如何將兒子的血脈導向全身,如此她完全復原的機會很高。」上官瑾面不改色地扯著謊,希望這個方法能符合喜鵲剛才那個什麼裴雪蘭要清醒、獨孤蘭君的靈才能從鎖靈盒里被釋放的亂七八糟說法。

喜鵲怕她臉上表情讓巫滿看出端倪,所以不敢抬頭,只是不停地用力點頭附和上官瑾的話。

「若是她的神智無法清醒呢?」巫滿濃眉一擰,粗聲說道。

「那麼就算身子復原了,也活不過一個月的。」上官瑾說。

「有她這種血藥,為何活不過一個月?」巫滿大掌往桌上|拍,一個眼神怒瞪而去。

喜鵲後背冒出冷汗,連忙把臉都埋入師父肩膀里。

上官瑾看了一眼喜鵲死抱著獨孤蘭君的模樣,他牙一咬,硬著頭皮對巫滿說︰「血藥不是仙丹,你妻子身體的脈象髒腑和死人沒有兩樣,要活就得听我的。」

「總之,你先動手吧。」巫滿說道。

「你的血。」上官瑾面無表情拿起一只大碗和匕首走近喜鵲。

喜鵲一手抱著獨孤蘭君,一手朝上官大夫伸出手腕,從頭到尾都沒抬起埋在師父肩頭的臉龐,就怕被巫滿瞧出任何不對勁。畢竟,如今可是一點差錯都出不得啊!

一個時辰之後,巫滿親眼目睹了血藥在妻子身上形成的奇跡。

這麼多年以來,他頭一回看見妻子慘白的臉龐出現了血色。他激動到甚至必須緊緊握住拳頭,才能忍住顫抖。

「我這部分完成了,現在就等你想法子讓你妻子清醒。」上官瑾說道,走到喜鵲身邊,喂她喝著剛才熬的補血藥湯。

「謝謝……大夫……」喜鵲因為流了太多的血,喝藥的雙唇不住地顫抖著,小手卻依然緊緊地握著獨孤蘭君的手。

巫滿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從一扇密門後頭,取出鎖靈盒。

喜鵲一看到那個盒子,眼楮頓時大睜——就是這個鎖靈盒。

「你這麼光明正大,不怕我們日後進來偷東西?」上官瑾問道。

「這盒子上頭有我的血印,偷走也破解不了。」巫滿傲然地說道。

喜鵲屏住呼吸,目不轉楮地看著巫滿的一舉一動。

巫滿走到妻子身邊,撫著她的臉頰,低聲說道︰「蘭兒,你終于要回到我身邊了。這回就算你的靈不回去,我也會拼了命用內力逼它們從命的。」

巫滿言畢,打開了鎖靈盒。

屏著氣的喜鵲在同時快手撕去了鎮壓在獨孤蘭君身上的符咒。

一抹藍光從鎖靈盒中竄出,直接飛入獨孤蘭君的頂輪。

「不!」巫滿大吼一聲,沖向兒子。

「不!」喜鵲隨手把藥碗往巫滿一扔,用力地把獨孤蘭君往旁邊一推,避開了巫滿的攻擊。

獨孤蘭君看向喜鵲,連眨了幾下眼,慢慢地恢復了神識。

可他還來不及出手,便被巫滿掐住了咽喉。

「蘭兒!你跑錯軀殼了,出來。」巫滿怒瞪著眼,只差沒扯裂兒子的喉嚨。獨孤蘭君的內力先前因為救了夏侯昌之故,原本就已大傷,加上如今體內的正魂還在娘的身上,自然不好使力。

幸好他體內的這些魂體集結多年不待獨孤蘭君多想,拳腳便已不客氣地揮向巫滿。

上官瑾趁大家不注意時,從這場混亂中溜了出去,連門都沒再關上。

喜鵲則是拖著病體,走向玉床上勉力地抱起了裴雪蘭——師父的魂,還在這具身體里頭啊!

「蘭兒,你出來!」巫滿將獨孤蘭君推到牆壁上,打算制住他的大穴,再以符咒取回妻子的靈。

「師父,接住!」喜鵲大喊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把裴雪蘭往他的方向一推。

「不!」巫滿飛身上前接住了妻子。

獨孤蘭君則是在瞬間結了個收魂手印,低聲一喝︰「收魂!」

只見,一抹灰魂霎時從裴雪蘭身上飛進獨孤蘭君的後背肩胛骨之間。

「不!」巫滿慘叫一聲,手里的裴雪蘭突然間像泥水般地癱倒在地。

巫滿試著想再用護生咒護住妻子,可這術法對同一個人只能施行一次。

裴雪蘭死了,死在巫滿的懷里。

巫滿突然間六神無主了,他木然地將妻子擺回玉床上,怔怔地看著那張再無生氣的臉孔。

他低吼了一聲,怒急攻心地抽出一把掛在牆上的長劍,就往兒子刺去。

獨孤蘭君連避都沒避地迎上了長劍,長劍頓時刺入他的胸口一寸。

「不……」喜鵲飛撲而上想阻止,卻被巫滿一手推開,整個人重摔在地上。

「喜鵲,你走吧,我這條命原就該死的。」獨孤蘭君對她溫柔一笑,恍若如今局勢不是如此艱困一般。「下輩子,換我來守護你。」

喜鵲搖頭,哭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為什麼會是這種結局!好不容易師父活了下來了,為什麼還是要死在他爹手里?

「說!蘭兒的靈到哪里去了!你對你娘的靈搞了什麼鬼!」巫滿惡鬼般臉龐直逼向兒子。

「我和原本該被你死祭的女子朱純交換了身分,當你那一刀刺進我胸口,取了我的魂之後,你前腳才走,我就請朱純用鎖靈盒收了我的靈。然後,等到你取了我的魂到娘體內後,我讓朱純在門外大喊了一聲。我猜想你會看向你藏鎖靈盒的地方,我的靈才能乘機進入娘的頂輪,所以娘才會突然能說話。」獨孤蘭君面無表情地看著爹,只是放在身側的半頭是緊握的。「沒想到,一切都讓我猜對了。」

「原來都是你的靈,我還以為她真的活了……」巫滿握緊長劍,又往兒子胸口刺入一寸。「所以,她說她有一半的靈還在鎖靈盒里……」

「都是我騙你的。當你打開鎖靈盒的那一刻,娘的靈一被放出來就消失了,她總算可以月兌離這一切了。」獨孤蘭君揚唇笑了,笑意無比淒艷。「我來代替她被鎖在鎖靈盒里,我來讓她的肉身結束這種不正常的情況。」

「你殺了你娘。」巫滿手里的劍再探入獨孤蘭君的胸口。

獨孤蘭君額上冒出了冷汗,唇角流出了鮮血,可他沒有任何反抗,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爹,只希望娘的死能讓爹醒悟。

喜鵲低頭搗住疼痛不已的胸膛,不忍心再看他們一眼。

師父是希望他的死能讓他娘解月兌,讓他爹從此不再濫殺人命。可她卻懂了巫滿的心情,那一堆的人命縱使也是人命,可心愛人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娘早就想離開人世了。你以為我是如何知道進入祭殿密道的方法?是娘留了地圖和‘血結印’的方法給我,她早知你會不計一切代價地留她下來的。」獨孤蘭君低喊出聲。

「她既知我會不計一切代價,讓她留下來,她又怎麼舍得讓我傷心。」巫滿咬牙切齒地說道。

「娘是那麼善良的人,她怎麼願意讓你為了她而傷害其他人?」獨孤蘭君閉上眼,長嘆了口氣,沉重地說道︰「你殺了我吧。」

「我不會這樣便宜你!」巫滿驀地抽回長劍,一轉身卻朝喜鵲攻去。「我要讓你知道失去心愛的人有多麼痛苦。」

喜鵲一怔,連逃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長劍逼到面前。

她閉上眼,等死。

可那該來的劇痛沒有降臨,她只听見獨孤蘭君的一聲悶哼。

她睜開眼,只見獨孤蘭君趴在她的身上,為她承受了那一擊。

「師父!」喜鵲哭著抱住了他,見他嘔出一口鮮血。

「我用自己的命護衛她,因為她不會希望我用別人的命來替她造業。」獨孤蘭君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每開口一次,便是一口的鮮血。

喜鵲流著淚,緊緊地抱著他,將無力的他放在地上,自己則張開雙臂趴在他的身上,大有與他同歸于盡的姿態。

「好!那一切的業都讓我來造!」巫滿高舉長劍,準備一劍殺死這兩個人。突然間,巫滿的身子僵住了。

一支弓箭筆直地射入巫滿的後背。

巫滿轉頭,看到了拿著弓箭站在門口的古薩,還有他身邊的上官瑾。

「你……背叛我?」巫滿僵硬地說道。

「我這一箭,是為了所有被你當成祭品的人而射的,是為了喝下水母毒草的人而射。」古薩說道。

「他不會那麼輕易地死。」獨孤蘭君摟著喜鵲,口吐鮮血地說道。

「我想也是。所以,我在箭上用了毒。如果想要解藥,就放過他們。」上官瑾得意地說道。

「以為可以用毒來威脅我?蘭兒的靈既已不在,我活著也沒多少時日了。不如所有人全都一塊到黃泉底下見面。」巫滿冷笑一聲,再次朝他們舉起長劍。

「師父,我真開心我們這時能在一起。」喜鵲閉上眼,把臉埋入師父胸口。

「我也是。」獨孤蘭君撫著她的發,抬頭看入巫滿的眼里。「我不怪你,你動手吧。」

巫滿舉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獨孤蘭君緊抱住喜鵲、古薩再度射出一箭。

巫滿中箭,手里長劍卻依然沒有落下。

喜鵲淚眼婆娑,只覺得巫滿一定是被師父的話感動。

下一刻——巫滿高壯身軀緩緩地一側,砰地一聲倒地,身亡了。

喜鵲倒抽一口氣,獨孤蘭君一僵,朝他看去。

「他死了。」獨孤蘭君說。

上官瑾和古薩同時上前,古薩用刀制住了巫滿的咽喉,上官瑾則握住了巫滿的手腕,探脈象後又伸手探向胸口。

「他死了。」上官大夫說。

「他……怎麼突然死了?」喜鵲緩緩坐起身,不能置信地看著巫滿。

「我的毒藥可沒那麼毒。」上官瑾倒抽了I口氣,瞪著巫滿的臉龐和手臂。

「他的皮膚開始龜裂,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定是在他和我娘的身上下了‘同林鳥’咒——一旦其中一方的靈與魂離開後,另一方也會在一日之內死去,好換取能在同一個時間在陰間相遇。」獨孤蘭君定定望著他爹,可神情里沒有半分悲慟,只是鮮血仍不住地自唇間流出。

「上官大夫,你快點替師父療傷。」喜鵲用手遮住獨孤蘭君吐血不止的唇。「還用你羅嗦嗎?」上官大夫從醫箱里取出一把長針,迅速地刺向他幾個周身大穴。

「可以用我的血。」喜鵲急嚷嚷道。

「不。」獨孤蘭君修眉一皺,揚眸看著她。

「你傷勢這麼嚴重,要!」喜鵲用力地點頭,朝著上官大夫伸出手腕。

「我們以後都不要再用這些邪術了。」獨孤蘭君握住她的手腕,堅決地搖頭。

「人原本就不該逆天行事,還是靠我這神醫來濟世吧。」上官瑾寫了一張藥單,放到古薩手里。「快去熬藥,一日三帖,三碗水煮成一碗。」

喜鵲感激地看著上官大夫,一臉崇拜地說道︰「上官大夫,我要拜你為師。」

「我才不要你這種徒弟。」上官瑾不快地說道。

「不然,我叫我師父下輩子嫁給你。你幫了我們這麼多啊!」喜鵲喜極而泣地月兌口說道。

獨孤蘭君眉頭一皺,唇間又嘔出一口鮮血。

上官瑾樂得就差沒有手舞足蹈,一把拉住獨孤蘭君的手,牢牢一握,深情款款地說道︰「以後關于你身體的大小病痛,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獨孤蘭君驀地抽回手。

「別亂動,身上還插著針。」上官瑾立刻說道。

「師父,看在他救了我們的分上,你就讓他隨便個一次吧。」她眼眶含著欣喜淚水,注視著他。

若不是因為顧忌著師父身上還有無數長針,她早就撲到他身上又叫又跳了。獨孤蘭君瞪她一眼,然後緩緩將她的手舉到他的頰邊貼著。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更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和你在一起。」他虛弱地說道。「因為我是一只喜鵲啊!你和我在一起,就會有好事發生的。」喜鵲撫著師父的臉頰,淚水從眼眶滑了下來。

她好高興,這輩子終于能夠大聲地說自己是只名副其實的喜鵲了。

獨孤蘭君雙唇一揚,眼陣噙笑地凝望著她。

上官瑾最討厭這種兩情相悅的時刻,冷哼一聲,擠開了喜鵲。「喜鵲個頭!你們要活下來,靠的都是我。」

「多謝。」獨孤蘭君凝視著上官大夫的眼,真誠地說道。

上官瑾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對著他粲然一笑。「我與你之間何須言謝。」獨孤蘭君唇角一勾,閉上眼,然後——

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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