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馭修羅(下) 第4章(1)
作者︰佚名

「娘娘?」

小滿幾次叫喚被攙倚在床頭,坐靠在軟枕上的主子,但是都沒有得到回應,最後大著膽子在主子的面前揮手,終于在第十幾次時,看見那雙迷蒙空洞的美眸有了亮度。

「你叫我什麼,你說,我是誰?」話落,容若按住喉嚨,並不是因為咽痛沙啞,而是這明明該熟悉的嗓音,听來卻無比陌生。

「娘娘是皇後,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小滿迷惑地眨眼。

他是皇後的親生嫡子,最後竟成了皇後?

這一刻,容若不知道自己該做何感想,她覺得可笑,想哭也哭不出來,盤踞在胸口噬心般的痛,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悲涼。

「告訴我,我的名字叫什麼?」不是忘了,只是……想再確認一次,眼前這一切究竟是不是惡夢?

「娘娘恕罪,小滿身份卑賤,不能直喚娘娘的名諱。」

「我允你說。」

「皇上總喜喚娘娘……瓏兒。」最後兩個字,小滿音量變得微弱。

瓏兒。

一抹淺冷的笑噙上唇畔,這名字倒是取得意外貼切,因為自己確實曾經是位王爺,也是龍子,只是在那時,他的名,喚作容若。

「扶我起來。」

小滿忙不迭地為主子覆衣穿鞋,接住主子伸過來的手,一步步緩慢地攙扶著走向鏡台前。

容若認得在銅鏡里映出的那張清麗臉容,這張臉的主人,曾經叫做沈阿翹,被當年的自己所救之後,安排到華延齡的府上做了大丫鬟,雖說性子是怯懦了些,卻是個心靈手巧,十分討人喜歡的姑娘。

那一日,縱使隔了兩進院子,容若都還是能夠听見前堂傳來的梆鑼唱戲聲,他握住了面前女子的白女敕柔荑,半帶認真,半帶調戲地說道︰

「你不喜歡本王嗎?」

幾杯賀老太君壽誕的酒,還不足以使他醉倒,最多就是幾分薄薄的醺意,再加上眼前的美人如花,縱情一番倒也未必不可,更何況,他是認真要替母後添生幾個小世子……不,他母後想要像他兒時般漂亮的小郡主。

「阿翹心里……傾慕四殿下。」說著,一張俏臉兒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那為何不見你主動想要服侍呢?」話才說完,他手一拉,將她給拉坐到腿上,輕沉的嗓音吹拂著她的耳朵,「本王將你帶回王府,明日請旨擇期將你封為側妃,可好?」

他見她不只是臉紅,這一刻已經是說不出話,那婉轉的眼波,真教他有幾分迷醉,「可好?」

「四殿下……」她低著頭,半晌,低吶道︰「四殿下听過女冠嗎?」

說完,她听他一聲失笑,似乎在嘲弄她怎麼會有此一問,自小生活在宮里的他,怎麼可能沒听過「女官」這個字眼呢?

「四殿下別誤會,不是宮里的女官,那冠是‘冠冕堂皇’之冠,世人不熟悉,但其實就是女道上,不過,又不盡然是……」

「你究竟想說什麼,就直說吧!本王不會威逼你。」他根本就不需要逼從任何人,這天底下多的是可以任他挑選的女子,不缺她沈阿翹一人。

「四殿下恕罪!」她慌忙地從他腿上起來,「咚」地跪伏在他面前,顫著聲道︰「阿翹能蒙四殿下允諾為側妃,已經是一生至幸,但阿翹想報四殿下的救命再造之恩,除此之外,這一生不做他想,請四殿下成全。」

「只是將本王當恩人,是嗎?」維然是被她拐了個彎拒絕,但是容若卻不生氣,反倒噙起一笑,欣賞起她的剛直不屈,「恩人就恩人吧!起來說話,可是心里已經有人了?若是如此,本王知會舅母一聲,將你收為義女,抬著華家的名分,無論去了哪戶人家,都不會讓人委屈你。」

「謝四殿下……成全。」她沒有起身,頭伏得幾乎要磕在地磚上,容若听見了她嗓音里的哽咽,看見了幾滴濕痕在那地上拓染開來。

「別記在心上,你與本王相遇一場,終是緣分。」說完,他笑著搖頭,不再勉強她起來,和衣倒臥在榻上,帶著醺意假寐,閉眼之中,听見了她起來的動靜,溫順地過來,為他覆上錦被……

那日的光景,容若猶歷歷在眼,但是,為什麼大丫鬟忽然成了義女呢?容若知道,自然是因為沒有尚書千金的身份,「華瓏兒」就沒有嫁進皇宮的資格,成為皇帝的妻子,他那日的話,倒是一語成讖了。

只是沒想到,她竟是抬著華家的名分,嫁進了皇宮……難道那日她所想的心上人,是律韜?

但是,律韜知道,這身子里所進駐的,是當年四殿下的靈魂嗎?

想起了這兩年多來,與律韜相處的點點滴滴,很快的,容若心里就有了篤定,律韜絕對是知情的人,知道他……不,是她,就是當年的四殿下。

莫怪那位帝王要防著她把手伸進朝廷里!

自始至終,他對她的優容寵愛里,都存在著忌憚。

容若看著鏡中那張消瘦蒼白,卻仍舊顯得美麗的臉蛋上浮現了笑意,仿佛揭開一片雲靄之後的朝陽,笑得燦爛至極,但藏在那一雙晶亮明眸深處的,卻是森冷如冰,銳利如刀的殺意。

她不知道律韜是如何做到能讓她重活一次,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她心里已經做下的決定。

曾經,從那男人手里得到的折辱與痛苦,她必定加、倍、奉、還。

「瓏兒,不跟朕生氣了,好嗎?」

律韜渾厚的嗓音帶著十分寵溺的呵護,溫柔的眸光一刻也不敢從倚坐在床頭的人兒身上挪開,只見她微蹙眉心,勉為其難地喝完藥,便閉上一雙美目,入寐不願看他。

容若才剛恢復記憶,一時之間還想不出究竟該拿什麼態度面對律韜,她還不願那麼快就讓他察覺異樣,是以一舉一動之間,都必須很小心。

而且,她也需要多觀察這男人對待她的態度,此刻,在她腦海里所拼湊出來的一切,都充滿了謎團和矛盾,因為,她從「華瓏兒」這身份一開始推想回去,發現不止是律韜知道她是容若,他的近臣孟朝歌也想必清楚,所以才會對她有幾近敵視的態度。

到這里,她還不覺詫異,但是,回想起來,她的義父……不,當年的容若,該稱華延齡一聲舅父,雖然不是本家近親,但從小就養在華家,與母後十分要好,教她訝異的是律韜竟然沒有瞞騙舅父,另外,就是青哥兒,那日在草原上,青哥兒的舉動,充分說明他也知道皇後是他的四哥。

這一刻,她心里覺得可笑,還魂重生如此天大的事情,竟是身旁的人周知,而她這當事人卻連一丁點概念也沒有,傻傻的……與律韜當了兩年夫妻。

想到這一點,她心里無法不恨。

「瓏兒。」律韜又是一聲柔喚,大掌握住了她的手,感覺那只不復往昔腴女敕的縴荑輕顫了下,「瓏兒,是朕錯了。」

他是錯了。

律韜凝視著她依然不願意睜開眼看他的容顏,心下一陣陣愴然的悲傷,為自己曾經犯下的大錯悔悟不已。

他不該的。

就算那個時候,京中有亂黨賊教扛著睿王爺名義發生動亂,他也不該將容若一人扔在「蓮華山莊」軟禁,要不,也不會讓那個魏忠有機可趁,只是誰能料到,他用來打理那個莊園的管家,竟然是當年他們大皇兄乳母的青梅竹馬。

就算當初他人在西北,也听聞過容若查抄的狠厲手段,後來他才知道,不止是他們父皇,就連容若幾度都因為那些黨人潛入府邸,投毒暗算而險些喪命,從此之後,凡是要近容若身邊伺候的奴才,要調查的不只是三族或六族,要追查至九族才可以進王府,但沒有得到信任之前,也絕不允近王爺身側。

七日。

那毒必須連投七日,一旦毒發,就會腐蝕五腑而死,當他趕到山莊時,正好是第七日,所見到的就是躺在血泊之中,只余一息的容若。

後來,當他听那名叫做青玉的婢女顫抖地轉述當日的情景,他已經痛如刀絞般的心,仿佛被浸在臘月的凍水里。

容若以為是二哥下的毒手嗎?我怎麼可能殺你?那日不過是一時氣話,二哥要容若養身子,乖乖喝藥,所以才會讓人告訴你,二哥不為難你的人,就算是那個裴慕人,二哥都為你留下他一命了啊!

「瓏兒,是二哥錯了,你听見了嗎?」她的沉默,著實教他心慌。

「臣妾身上的病氣未去淨,氣乏體虛,皇上先請回吧!」

「太醫們……可曾告訴你了嗎?」

「他們該告訴臣妾什麼?」

「你有身孕了。」

驀然,容若睜開雙眼,一時太過震驚,不及掩飾憤怒的目光,有身孕了?怎麼會……該死!

「臣妾……瓏兒,懷上了龍嗣,二哥高興了嗎?」她嬌婉的嗓音听似軟,其實冷得沒有一絲毫感情,她感覺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指指尖在泛冷,手心卻是在冒著汗,是冷汗……她真的想殺人了!

律韜听她遣詞用字似有一絲不對勁,伸出一雙長臂將她擁進懷里,逃避似地不看她那雙帶著怨懟的美眸,想她心里還是在怪他早先的事情,「高興,二哥當然高興,瓏兒……先前我們之間的不愉快,就當揭過了,好嗎?」

容若偎在他的懷里,一動也不動,不是順從,而是懶得花力氣與他相抗,半斂著美眸,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平坦的小骯,冷淡的目光仿佛在看著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東西。

容若知道,律韜不會輕易許她出宮,但是,近些日子為了討她歡心,非到必要,否則不會拂逆她的意思,听她說想解悶逛「宮市」,他便即刻下令讓宮人們去籌備,不過幾日的功夫,宮里的仿市已經熱鬧非凡地登場。

其實,「宮市」一直就是帝王妃嬪,以及皇室宗親們不便打擾百姓生活,卻為一嘗民間習氣所存在的地方,雖然有一段時間沒舉行了,但是宮女太監以及護衛們,該是扮成什麼身份,就是什麼身份,可完全沒有生疏。

裴慕人得華延齡派人接應,與敖西鳳一個扮成替人延字的先生,一個則是臉上涂灰掩飾疤痕的打鐵匠。

字攤前無人光顧,畢竟其他走動的人都是宮人們打扮,真正的客人就只有皇後與妃嬪及被延邀進宮的大臣命婦。

裴慕人低頭寫著對聯,在字旁繪上花鳥。

「別多問,那位要見你們。」

當听到華延齡這句話時,裴慕人心里只想到當年的「靜齋主人」,難道,四殿下真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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