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闕 第8章(1)
作者︰梓昕

半夜時分,侗紫述抱著膝獨自坐在床上,透過窗縫望著外面的一線星幕怔怔地發著呆。兩個人的房間,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小環在哪里?有人給她收尸嗎?她家里的母親,會知道再也等不到這個女兒回家的一天了嗎?

這個皇宮里,死人並不少見……可是為什麼,小環偏偏是間接死在了孟羿珣手里的?

她認識的那個孟羿珣,和她以為的那個孟羿珣,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

不知何時,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從另一邊的窗戶躍了進來,再無聲無息地關上窗戶。來人的面孔隱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是誰,也不想看清。

「你在怪皇上?」李成悅站在窗前靜靜地看了她良久,突然這麼問。

「我誰也沒有怪。」侗紫述偏了偏頭,又把目光轉向了那一線星幕。她真的沒有怪誰,她只是悲哀而已,替自己悲哀,也替小環悲哀。

「不叫痛的人,並不代表他就不會痛。」無頭無尾地,李成悅接著又說了這麼一句。

「你來替皇上開導我的嗎?」她疲倦木然地地閉上眼,終于換了個姿勢,放下了雙腿,「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我知道在這座皇宮里,誰的命都不是自己的。」

「其實太後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皇上就打算出來了,但他準備去開門的時候——暈倒在了門後面,雖然暈過去的時間不長,卻害了小環。」

侗紫述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時候皇上沒有及時出來,我就知道他在里面應該出事了。最近他究竟有多累,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清楚。」

侗紫述的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了一個「你」字,卻沒有說出下面的話。

「當然,你也可以當我在騙你。」李成悅說話,從來都是這麼簡單明了。

她像听不懂似的看了李成悅良久,想問問孟羿珣現在怎麼樣了,卻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來。

「你知道,第一個死在這個沐宵殿里的,是什麼人嗎?」他突然又接著問。

侗紫述下意識地搖頭。

「先皇駕崩,也就是皇上登基的那年,沐宵殿里所有陪著皇上長大的太監宮女嬤嬤們,死的死散的散,總之一個都不剩了。後來,新來的宮人里有一個小爆女,當時比小環還要小,皇上很喜歡她。太後垂簾听政了兩年,皇上雖然小,漸漸也開始有些一國之君的架勢了,那個小爆女也慢慢變得聰明伶俐起來。然而就在那年冬天,皇上病了,小爆女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幾天幾夜,病情剛有一點好轉的時候——太後就來了。」

他背起雙手,直直看著侗紫述的雙眼,「太後有了危機感,決定軟禁皇上。而軟禁之前,她要皇上拿著劍親手殺了那個小爆女。」

侗紫述硬生生打了一個激靈,手腳痙攣似的一顫,仿佛有一雙冰冷的手瞬間捏住了她的心髒。

登基兩年的孟羿珣,才只有十二歲。十二歲,他就要拿著劍去殺一個跟他朝夕相處的人?

「後來,皇上真的動手了。」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李成悅接著講了下去,「是太後讓人抓著皇上的手腕,筆直刺下去的——一劍透胸,當場斃命。也就在那天晚上,皇上本已好轉的風寒突然惡化,開始咳血,我晚晚潛進他的寢室守著他,一直守了兩個多月,幾乎以為他會撐不過來。」

李成悅轉過身,輕輕推開了窗戶。

「皇家的人,他們的成長經歷是普通百姓永遠無法想象的。我來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皇上的經歷,已經讓他習慣了不叫痛,但是並不代表他不知道痛。如果你真的在意他,現在就去淨室找他吧,他應該比你更難受。」

說完之後,他又像進來時那樣,無聲無息地躍出了窗口,轉眼就不見了。

侗紫述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不知多久,抬手用力地擦掉眼淚,然後披上件外衣就跑了出去。

孟羿珣果然在淨室里,第一間密室的機關開著,他半蹲在一個矮櫃前面,手里拿著一個木牌樣的東西正在慢慢地擦拭。

她踟躇了一下,咬咬唇,努力用平時一樣的音調問︰「……怎麼石門的門栓沒有落下來?連密室都開著?」

「沒關系,今晚李成悅必然不放心,會守在外面,除了你沒人能進來。」孟羿珣輕聲回答,卻沒有轉頭。

侗紫述挪動腳步緩緩走近,「那是什麼?」

他終于站起身來,淡淡笑了笑,「牌位。」

「誰……的牌位?」她不看牌位,卻只看著他。

「這沐宵殿里,為我死了的所有人的。每死一個人,我就會在上面刻一道印子,每一道印子是誰,什麼時候死的,我都記得。」

牌位上空白一片沒有任何字跡,卻刻著密密麻麻好幾十個印跡,整整兩排,最後面的一個,還是嶄新的。

侗紫述伸出手,遲疑著輕輕模了模那個刻印,「這是小環的?」

「嗯。」孟羿珣站起身來,習慣性地拉起她的手。侗紫述的手指動了動,沒有躲開,兩個人一同向外走去。

「就算,這世上再也沒人記得他們,我也必須要記得。」

「太後……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你身邊的人?」這算是在沒話在找話,她現在只想得出這個話題,但這確實也是件奇怪的事。

其實孟羿珣身邊真正的命脈如李成悅蕭大安之類的人,太後從來沒有觸及到過,她殺掉的反而是些無關緊要的下人,如果只是為了削弱孟羿珣身邊的勢力避免他做大的話,這麼做無疑是杯水車薪。

「嫉妒吧。」

孟羿珣拉著她來到淨室門後,蹲把牌位放在地上,又拿出些之前「絕食」時偷運進來給他充饑的干糧和水果,一一擺在牌位前面。

「太後一生得到了一切,卻唯獨得不到我父皇的心,所以她今生最恨的人,也就是我的生母藍貴妃。我母妃從進宮到去世,一直在我父皇的庇護下,直到我父皇也去世,這無處寄托的恨意自然就轉移到了我身上。表面上,她殺這些人是為了清理掉我身邊的一切力量,事實上,那只是一種扭曲了的恨意而已——太後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人對我好,所以她見一個殺一個,就好像她親手讓我母妃失去了一切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袋中掏出了幾張紙,在丹爐里一張一張引燃一張慢慢燒掉,上面寫了些什麼,她沒有細看,也不打算細看。那應該是,他和小環之間的對話。

「每死一個人,你都會這樣做一次嗎?」

他卻沒有回答,反而告訴她︰「小環的身後事,李成悅會讓人辦好的。你們好歹姐妹一場,願意的話,拜一拜她吧。」

「小環不會喜歡我拜她的。」她也蹲下來,把地上的食物碼整齊,又用衣袖擦了擦那塊空白的牌位,「晚上我會準備好她喜歡吃的東西,放在房間里等她。我相信,她一定會想回來看看我的。」

接著,兩個人一同沉默了下去,誰都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孟羿珣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看了她一陣之後,唇角慢慢顯出一點淡淡倦倦的笑意,輕聲問她︰「你這會兒過來,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她依然蹲在地上,隔了片刻才站起身來,輕輕垂下了頭,「對不起。」

「你是專程來道歉的?」

「嗯。」她低聲承認。

「李成悅來找過你了?那——你是不是更清楚,我曾經和將來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情形?」

「……是。」應該說,她從來就沒有這麼接近過真實的孟羿珣。

「那好,」孟羿珣伸手握住了她的肩,不許她轉身或者逃避,「如果你覺得你誤會了我,專程來為今天那場拳打腳踢道歉的話——是不是該拿出點誠意?」

「你想要什麼樣的誠意?」這幾個字,侗紫述是一個一個咬得極端清楚的。其實她猜到他想說什麼了,可是這短短一天——她真的看懂了太多東西,多到,連他都不可能明白。

「答應我的一個要求。今天我們都很累,所以我們都不要繞圈子,把最重要的那些話都說個明白,好不好?」他的語氣,像個哄著孩子的疲倦大人。

「好。」

她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一個字,卻緩緩拿開了他的雙手,然後退後了一步。

「我說過,我是來道歉的,所以你提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但是,只除了讓我留下來。」

搶先一步,她告訴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身子明顯地震了一下,表情很平靜,目光卻極端的復雜,直到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從那笑容里泛出一點幾乎不可察覺的悲哀,「你不願意為了任何理由,留在這座皇宮里嗎?」

她點頭,忽然也笑了笑,「我說一句話,或許你不相信……如果你不是皇上,哪怕只是個太監,說不定我都會願意一輩子做宮女,就在這個皇宮里陪你到終老。」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問她。

「在我心里,你是個完全合格的皇上,所以我很相信你絕對能從太後手里奪回大權的。」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麼……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安置我?後宮?妃嬪?還是皇後?即便你真的願意立我為皇後,你又願不願意為了我一個人,而廢棄整座後宮?當有朝一日,面對如雲美人的時候,你真的還能像現在這樣,記得我這個無才無貌的布衣皇後嗎?哪怕,我和你母妃一樣能得你一世的專寵——你又怕不怕會有別的失寵妃子,變成如今的太後,讓我們將來的孩子重蹈你的覆轍?」

她說得很緩慢很冷靜,他一直定定地看著她,听她說,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我曾經在我娘墳前發過誓,今生絕不嫁三妻四妾的男人——而你,恰恰是個必須三妻四妾的男人。」她偏著頭,帶著微笑仔細審視著他的眉眼,似乎想要牢牢記住他的樣子,「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似乎再也沒有話說了,任由她打量自己,然後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我懂了。」

她似乎松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到丹爐前面,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已經入冬了,手腳也抵擋不住寒意,變得越來越冰涼了。

「你晚上吃過東西了嗎?李成悅說你中午暈倒過。」

「沒什麼,只是最近太累了,那時候原本坐在地上坐了太久,大概是起來的時候起得太猛了,才會頭暈倒下去的。」

[快捷鍵︰←]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玫瑰言情網拒絕任何涉及政治、黃色、破壞和諧社會的內容。書友如發現相關內容,歡迎舉報,我們將嚴肅處理。

作品九重闕內容本身僅代表作者梓昕本人的觀點,與玫瑰言情網立場無關。
閱讀者如發現作品內容確有與法律抵觸之處,可向玫瑰言情網舉報。 如因而由此導致任何法律問題或後果,玫瑰言情網均不負任何責任。

玫瑰言情網做最專業的言情小說網,喜歡看言情小說的你,請記住我們的網址www.mgyq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