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協定 第2章(1)
作者︰葉山南

阿金︰

今天,書雅又跟我說起了你。她很生氣地質問我到底要白痴到什麼時候,在那一刻,我無言以對。

我多想告訴她我不是白痴,可是她壓根就不信我的話。在她的眼里,我一直是個傻乎乎的痴情女人呢!

她並不知道,我雖然是個傻瓜,可是我不痴情。一點都不。

在得知你背叛我的那一刻,我是那樣迫不及待,連忙也去找了一個人來背叛你,想用我的背叛來抵消你的背叛給我帶來的痛苦。

這是膽小的我這一輩子所做過的最膽大妄為的事。

原來,在愛情的天平上,我是一丁點兒都不願意吃虧的。

桑緹

季禮哲擰亮了客廳里的落地燈。淺黃色的柔光在房間里蔓延,整間屋子一下子暖了起來。

然後,他撿起桑緹腳邊東倒西歪的紙袋,將它們提到沙發上。看見袋子上面有好幾個名牌LOGO,他忍不住抬起頭望向她,笑著道︰「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原來是請假去SHOPPING。」他的語氣里沒有一絲責怪,眼中含笑,純粹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桑緹垂著頭站在玄關的地毯上,那窘迫的樣子就像是一個犯了錯被大人批評的小孩,「我……是有些不舒服。」他那微微戲謔的調調令她莫名地緊張起來,她只好扯開話題,「你……怎麼這麼早回來?我听書雅說,你今天要請所有的部門主管吃飯。」

「是呀,我替他們付了賬,自己先出來了。他們辛苦了一整年,眼下到年底了,我這個做老板的是應該好好犒勞一下他們。」季禮哲說著,眼光瞥向她拿著海鮮杯面的右手,「你晚飯打算吃這個?」他不甚贊同地略略挑起眉。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吃晚飯。」她咬著唇解釋,臉上卻紅了。

「所以你只買了一個?」他語帶笑意。

她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對、對不起。」輕得幾不可聞的道歉。

再一次听到熟悉的「對不起」三個字,季禮哲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又來了。」他沒轍地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來,牽起她的手走向廚房。

「呀!」雙腳剛一踏進廚房,桑緹立即驚訝地低叫了起來,雙眼不可置信地瞪著料理台上的——兩盤牛排。

牛排——七分熟,用潔白的淺盤裝著,上面澆上了濃稠的醬汁,邊上圍著翠綠的西蘭花和蘆筍作為伴碟。站在廚房的門口,便可以聞到黑胡椒的濃重香味直直沖入鼻孔。

牛排的旁邊,放著兩副刀叉和一個高腳燭台。燭台上面,跳躍著橘紅色暖融融的燭光。微弱的光亮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臉頰映紅。

敝不得剛才房間里昏暗一片、怪不得他沒有開燈……桑緹的心跳驀然紊亂了兩拍——因為他的手由身後繞了上來,環住她的腰際。

輕柔的吻落在她耳際,伴隨著他溫柔的語聲︰「小緹,生日快樂。」

桑緹猛然回過頭,對上季禮哲近在咫尺的英俊面龐。他離她那樣近,鼻息拂在她臉上,溫熱地、濕潤地擾著她,令她也氣息紊亂了起來。她望著他,望進他彎彎的笑眼,嘴唇張了幾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個英俊而又溫柔的男人啊……他竟以為今天是她的生日嗎?正是為了這個原因,他才拋下了全公司的主管,提早回家替她慶祝嗎?

眼眶,突然有些濕了。

「對了,還有一句我忘記說了——」季禮哲用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確定她已回過神後,才微笑著道,「祝我們——交往一周年快樂!」

一周年?這三個字輕輕地撞進她的腦海,令她有些怔忡。原來,已是一周年了啊……

猶記得去年的這一夜,她倉皇投入他的懷抱,帶著滿臉的淚痕、滿心的傷痛;而如今,他們在一起,相互依偎,彼此擁抱,一年的歲月竟這樣快快地流過了。

而當初那個怪異得近乎荒謬的「君子協定」,也已經履行了整整一年……

「怎麼傻了?」他拍拍她的臉,然後拉她一起在餐桌前坐下,「因為你說吃女乃油蛋糕會想吐,所以我就沒有買。不過,我買了這個——」說著,他從身後托出一個小巧的盆栽,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這是許願花哦,沒有蛋糕,就拿這個來代替一下好了。」

粗制陶土的花盆中,種著一株長睫的綠色植物,頂端開著粉白色的小花。在柔美燭光的映照下,略微卷曲的花瓣顯現出一種淡淡的橘黃,看上去美極了。

「許願花……」鼻端吸入淡雅的花香,她喃喃地重復著他的話,眼神有些茫然。

「沒有啦,這只是普通的風信子而已,不過今天晚上暫時擔當許願花的職責。」季禮哲微笑著,那微笑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今天你是壽星,壽星當然是要許願的。」

「我……」

「噓,閉上眼楮。」他的手驀然越過餐桌蓋在她的眼瞼上,「乖了,看在我為買這盆花跑了好幾條街的分上,許個願吧。」

桑緹依言閉上了眼楮。此時此刻,氣氛如此溫暖而美好,她恐怕自己若是再不閉上眼楮,就會真的流下淚來。

季禮哲……他和阿金,畢竟是不同的呵。阿金對她的好,每每讓她快樂得想大笑;而他的溫柔體貼,卻總是會把她弄哭。

「好了。」十秒鐘後,她睜開了雙眼,已換上一臉甜甜的笑意,「我們吃牛排吧。」

「也好,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季禮哲拿起刀叉,沖她一笑。桑緹則略略側過了臉去,不敢與他的目光相觸。

于是,兩人在燭光氤氳的美好氣氛中,分享了一頓浪漫——卻沉默的燭光晚餐。

將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盤子里的最後一棵西蘭花被吃掉,桑緹知道,該是說些什麼的時候了。

「那個……謝謝你哦。」斟酌片刻之後,她決定這麼說。

聞言,季禮哲揚了揚眉,嘴角泛起笑紋,「謝我做什麼?為女朋友慶祝生日,本來就是我這個做男朋友的分內事呢。」

「不,我是指……那條毯子。」她低下頭,看著盤底殘余的醬汁。昨天夜里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那條毯子……是他替她蓋在身上的吧?

「哦,那個啊。」季禮哲有所頓悟地點了點頭,接著建議道,「下次要等電話,可以到床上等啊。大冬天的,在沙發上睡很容易著涼的。」

「我怕會吵醒你嘛。」她直覺地反駁。話出了口,才發現自己的語意曖昧,不禁羞紅了臉,「我、我的意思不是……」

「沒關系,我懂你的意思。」季禮哲很配合地忍住笑,但唇角還是稍稍向上彎起,「其實你不用顧慮我,我這個人睡覺很沉的。我一旦睡著了,你找個人來把我扛走我都不會醒。」他開著玩笑,想化解她的尷尬,卻發現她的臉比剛才更紅了。

他輕笑著搖搖頭,她還真是容易害羞的人呢。說起來,他們交往已經整整一年了,很多時候,他會留在她的公寓里過夜,分享她那張超大的席夢思床墊;而這對于一對兩情繾綣的情侶來說,可以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是她,卻仍然會覺得羞窘,會下意識地回避這方面的話題。

又或許,她會覺得羞窘,是因為他們倆與別的情侶不一樣——不知為什麼,季禮哲的腦中突然冒出這麼個念頭來。

他和她之間的關系……畢竟是不一樣的。他們沒有相愛過,卻莫名走在了一起;他們還不曾交換真心,卻先一步交付了對方的身體。他們此刻能在如此浪漫的氣氛下共餐,在過去的一年中能夠彼此相擁,全是緣于當初那個怪異得近乎荒謬的「君子協定」……他想到這里,臉色有些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的神色,起身拍了拍她,「去客廳里坐吧,這里我來收拾就好。」

「這樣不好吧?晚餐是你煮的,洗碗……應該由我來負責。」她雙手抓著桌沿不肯起身,小聲地說。

「你我之間,沒有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吧?」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順手拿過碗盤放進水槽里,倒了幾滴洗潔精進去,用洗碗布仔細地抹著。桑緹站起了身,想走過去伸手幫他,卻又不知該如何伸手,猶豫了片刻,還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漸漸地,廚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異樣。他沉默地洗著碗,她沉默地看著他洗碗,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這本該是個十分浪漫的夜晚。如果是一對正常的情侶,當女人看到男人為她精心準備的生日晚餐時,一定會感動得紅了眼楮,並且送給他一個大大的香吻;然後,他們會在甜言蜜語中進餐,會把牛排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再用叉子喂到對方嘴里;吃完飯後,他們會爭搶著洗碗,會把水槽里的水潑到對方身上、把洗潔精的泡沫抹在對方臉上;再然後,他們會一路嬉戲打鬧到臥室,在溫馨而火熱的氣氛中擁抱親吻……

一對正常的情侶,不該是像他們這樣子的——沉默地、有禮地、相敬如賓地對待彼此。

而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對正常的情侶啊……

季禮哲洗完最後一個碗盤,抓過一邊掛著的毛巾把手擦干。回過身,就看到她像具木偶似的,傻傻地杵在桌邊。他有些詫異地揚了揚眉,「怎麼了?」她看起來怪怪的。

「我……」桑緹只說了一個「我」字,眼楮立刻紅了。不知道為什麼,在今夜的這個當口,她突然想哭,沒來由地就是想哭。

「小緹,怎麼哭了?」季禮哲連忙扔下手中的毛巾,走上前來擁住她,溫柔地道,「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好嗎?看看我能不能想辦法讓你開心起來。」

她不答話,只是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以來,他都對她這麼好,這麼這麼的好呵……不管她遇上什麼問題,他都會幫她;不管她犯了什麼錯誤,他都原諒她,可是,她……

「小緹。」季禮哲用指月復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卻比剛才驀然低了八度,「你想……結束了嗎?」他這樣問,黑眸湛湛地凝視著她。

桑緹胸口猛地一窒。

「結、結束?」她的聲音帶上了顫抖。淚水,在臉上泛濫成災。

「我們之間的那個‘君子協定’……你想要終止了嗎?」相較于她的緊繃,季禮哲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平靜,仿佛在談論著一樁與他倆全然無關的事情。然而,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是——他屏住了呼吸,「我曾經說過,你有權利隨時結束我們之間的關系,只要你願意。現在,你……想結束了嗎?」他的問題仿佛是一柄刀,尖銳地扎入她的心口。

「我……」她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沒關系的,小緹。你怎麼想,就怎麼做吧,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季禮哲輕笑了一下,眼神中有什麼東西閃過,但很快地消逝了,只留下一片溫柔的海洋。他撫了撫她額邊的卷發,突然放開了手,退後幾步,「我先走了。如果你……真的決定了,打電話給我,我會回來把我的東西搬走的。」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在她僵硬的頰上輕印下一個告別吻,轉過身走出了廚房。

桑緹默默地跟著他走出廚房,一直跟到玄關處,看他打開了門。視線,突然模糊得厲害;心口,突然疼得擰了一下。

一年前訂下的那個「君子協定」……此刻當真要結束了嗎?

「季……」有些失了血色的櫻唇溢出像哽咽般的低吟。

「季什麼?季先生?」季禮哲回過頭,原本想要調侃她兩句的,可是一見她滿臉淚水的狼狽樣子,終究還是不忍心了。他走向她,柔聲安慰,「別哭了。」然後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她長得很嬌小,這樣抱著她,她的腦袋只到他胸膛的高度;于是他毛衣上胸膛的位置很快就濕了。那眼淚,好像透過層層衣衫直滲到他的心髒里,令他心口驀然疼痛了一下。

他們之間有的,只是那個「君子協定」而已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心……竟開始為她而感到疼痛?

「外面、外面很冷……」她哽咽著,聲音嗡嗡的。

「我知道。」他嘆口氣。

「很冷的話……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要走呵……

盡避聲音很輕,比蚊子叫響不了多少,但她還是說出來了。

說出來以後,淚水越發洶涌。她到底在干什麼啊!她究竟想干什麼啊?她這樣問著自己。那個「君子協定」,打一開始就是個荒謬的錯誤;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麼要厚著臉皮任性地延續那個錯誤呢?

「小緹,你真的願意嗎?」季禮哲將她深埋的頭從自己胸膛的位置拉出來,雙手捧住她的臉,深深地看進她帶淚的眼楮里,表情嚴肅,「如果阿金回來,你……也無所謂嗎?」

「阿金他……」她抓下他的手,再度投入他懷中,用力抱緊他。聲音堅定,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說服自己,「……他不會回來的。」

他與她之間,有一個「君子協定」。

那項協定始于一年前的今天晚上。在那之前,他們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的關系,除了公事,便沒有更多瓜葛——他們甚至連朋友都不是。

而那一晚過後,一切都變了。她在一夜放縱之後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他身邊,就像所有電視肥皂劇里演的和三流愛情小說里寫的那樣——酒醉之後,秘書上了老板的床。

她這麼做很過分是不是?後頭還有更過分的——在上過一次床之後,緊跟著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仿佛輕車熟路了似的,她戀上他的身體所帶給她的溫暖,並進而默許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如今,這樣的關系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在這一年中,他是她的「男朋友」,她是他的「女朋友」;而所謂的「男女朋友」,就是那種在寂寞時互相依靠,有需要時分享同一張床,而出了臥室卻連手都不牽一下的不負責任的男女關系。

听上去很糟糕對不對?然而,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君子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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