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曲 第四章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作者︰櫻桃飛

春天早已經過去,而春夢了無痕跡。

小玉在肖鵬毅的夢中越來越深刻,也越來越清晰,最後他在夢中看到的竟然是李紫玉那雙欲說還休的眼楮。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夜喬治說的話。

「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去愛她,直到我16歲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

喬治真的愛她,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喬治的年紀怎麼看都像是李紫玉的爺爺,可是為什麼他會在16歲的時候就愛上她了呢?難道喬治愛上的是李紫玉的女乃女乃,只是年紀大了,又用情深邃,難免弄錯了人。

而這個他從小便無緣故就夢到的小玉,一定是有緣故才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他無法用弗洛伊德的理論去解析他的夢。或許是他投胎的時候忘記喝孟婆湯,殘存了前世的記憶吧,果真如此可為什麼今世的她會對自己這麼熟絡?莫非她也冒失地忘記了喝孟婆湯?

什麼教授,什麼論文,什麼實習單位,這些迫在眉睫的事情已變得像鵝毛般輕飄飄,而神秘的李紫玉是一座壓在他心里的泰山。

他決定去找李紫玉,那些夢似乎預示了某些東西,在她那里一定有他要的答案。

「你是誰?」他在狂奔了幾條街之後一見到她便喘著粗氣問。

店里依舊沒有什麼生意,她在大堂里悠閑地品茗,心情不錯。

「看你滿頭大汗的,先來嘗嘗這龍井,我沏的!」她拿過那把珍藏已久的「曼生十八式」,茶水汩汩地注入一盞精致的茶盅中。

肖鵬毅拿起茶杯,瞧見上面畫著的一朵小巧的牡丹,盯了一會兒,覺得喉嚨里一股熱氣正往上沖,便如牛飲般地喝下了那口茶,只覺得苦,茶也已經是涼的了。

看著肖鵬毅喝茶時那上下滾動著的喉結,李紫玉有些悵然。

「我一直夢到一個叫小玉的女孩子,這個夢我不知做了多久,我一直覺得她在等某人的回來,這個女孩子是你,對嗎?」他清醒地覺得自己快瘋了,說一些瘋話,卻等著她證實他的瘋狂。

李紫玉笑了笑,淚水卻在眼眶里打轉,「我本是李將軍的掌上明珠,卻得不到母親的歡喜,我那美麗的母親總是站得很遠,冷冷地看我,一直涼到了我的心,那時我還是個孩子,不過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小玉’容哥總愛這樣喚我,容哥!」

她重復了一下那個名字,從嘴里吐出一口蘭花般的氣息,看了看肖鵬毅,「他是我父親收養的孤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跟著家里的舞伎學跳舞,他就跟著父親騎馬射箭。每當我學了一段新的舞蹈,我總是要跳給他看,那時候院子中的牡丹花開得分外嬌艷,醇釅的牡丹香隨著我飛揚的裙擺向四周飄散開去。花叢中那些原本停在花上的斑斕彩蝶紛紛圍著我如花盛開的裙擺飛舞。那段日子真是舒心啊,後來,我知道父親和哥哥想把我送進宮,我打算和容哥一起逃走,可是父親把容哥送到了戰場,送他去死,而我,而我苟活了下來,成了漢武帝寵愛的李夫人,名垂千古。」

肖鵬毅抱住了她發抖的雙肩,他第一次靠她如此的近,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個他要好好愛護的女人,「自我懂事起,那個叫小玉的女孩子就一直出現在我的夢里,我曾經十分的迷惑,見了你之後我才確信那是前世的記憶,前世若不是愛小玉愛得深刻,今世我又怎麼會固執地不肯將她從我的腦海里抹去,每每在夢中體味小玉的溫情?是你,你是小玉!」

說完,他左臂上的那塊牡丹胎記不合時宜地痛了起來,他不得不用手捂著。

「怎麼了?」李紫玉把他的袖管掀了起來,那個牡丹胎記分外顯眼,她輕輕地拭著,「沒有想到這個傷疤到現在還留著,那是我最後一次為你包扎傷口,過一天你又出征了,再也……再也沒有回來。

肖鵬毅笑著說︰「一些屬于我們的東西是永遠不會褪去的,無論經過多少輪回,他們都會提醒著我們不要遺忘那段美好的過往,我想你也是如此吧,一直保留著前世的記憶。」

「我……」李紫玉離開了肖鵬毅的肩膀。

「怎麼了?」肖鵬毅關切地看著他。

「你想錯了?」李紫玉拉了拉肖鵬毅的衣袖,讓他坐在自己的旁邊,「你不是我前世的記憶,是今生的。我之所以把你我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那是因為我沒有像你經過了那麼多世的輪回,我一直活著,一個人活著。」李紫玉平靜地說。

肖鵬毅竭力控制自己內心的驚訝和那一絲他不敢承認的恐懼,「可是……可是,你怎麼可以活這麼久?」

「是因為一個願?」

「一個願?」

「是啊,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我慢慢說,你靜靜听吧!」李紫玉握住了肖鵬毅發抖的手。

肖鵬毅看了看窗子,那里掛了一簾青色的紗帳,夏日午後暖燻燻的風,一點一點地吹著那紗簾,像是個害羞的閨閣小姐不願掀開自己房間的簾子,猛地一使勁,簾子便被吹了開來。

隨著紗簾一層一層被掀開,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李夫人到!」一個太監扯著嗓子喊。

李夫人親自掀開了最後一層紗簾,優雅地甩開雲袖,如同一朵晨露中盛放的牡丹展開了自己獨絕的舞姿。

舞池中央擺了一個巨大的盤鼓,李夫人一個蹁躚,如蝴蝶般地飛上了大鼓,隨著宮廷樂師吹彈敲擊的節奏甩出兩條回旋、飄逸多變長袖,長袖像張了翅膀拋曳、飄飛、舞動、環繞在大殿中。而她的身姿如同春柳,變幻出各種造型,正如崔在《七依》中寫到的︰「表飛谷之長袖,舞細腰以抑揚;紛屑屑以曖曖,昭灼爍而復明」。

最後一個音符奏出,兩條水袖踩著節奏,「咻」的一聲被李夫人收了回來,在半空中劃出了兩道優美的弧線。

李夫人從大鼓上被宮女扶了下來,看著坐在大殿中央高高在上的漢武帝,跪安。

這個柔情且殘忍的男人對她來說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她難以將他與夫君的名稱劃上等號。她已經習慣于卑微地仰視他,可他也並不是她的神。

他疼愛她,而她起初恨他,現在無恨亦無愛。

今天吸引她目光的是坐在武帝身邊的人,那是一抹晃眼的白色,遠遠地看,她只是這麼覺得。

白衣人站了起來,步下台階,向她走來。

他的頭發也是雪一樣的白,她的心微微一驚。

那男人如一陣風,已經站在她的面前。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男人,她早已經習慣別人對自己容貌的溢美之詞,對于這些詞她的心變得麻木,可是面前的這個男子使得她重新思忖起這些詞的含義。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說的是莊姜夫人還是面前的這個男子?\"

「李夫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見,夫人果非凡人,剛才那一段《盤鼓舞》可以獨步天下了!」白衣男子向她欠了欠身。

「這位是少翁方士,寡人請他來練仙丹的,若得成,定與愛妃一起享用。」漢武帝的聲音如洪鐘在大殿里回蕩著,宮女和太監們都瑟縮著身子。

「謝皇上!」李夫人的目光始終不離開少翁方士。

爆外下起了小雨,帶著泥土的芬芳,那些綠葉被滋潤得格外賞心悅目。

李夫人靠著軟榻,呆呆地看著那在綠葉上滑動著的雨珠,不免有點思春的情緒。

「夫人!有客求見!」麗奴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個博山爐。

「是何人?」李夫人感到慵懶,並不想見人。

「回夫人,是少翁方士。」麗奴放下博山爐說,「請嗎?」

李夫人整了整自己的容妝,點點頭。

一會兒少翁方士便跟著麗奴進來了。

「夫人的‘玉瓊宮’確與別處不同啊。」少翁方士依舊一副飄飄如仙的樣子。

「有什麼不同的,還不是一樣關著個無趣的人。」李夫人忽然聞到了少翁方士身上散發出來的牡丹香,如此熟悉的香味,令她的心溫柔也傷感起來。

麗奴打開了博山爐,放進幾顆龍腦,剛要點燃被李夫人急忙攔住了,「不要點!」

李夫人看看少翁方士,羞愧于自己剛才的失態,而少翁方士身上的那股牡丹味,又使她想起里一些藏在心底的事。

「方士要陪皇上煉丹,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閑人?」

少翁方士接過麗奴送來的茶,輕飲了一口,那雙薄翕的薔薇色的嘴唇遇著茶水的浸潤鮮活了起來,「這次進宮明的是為皇上煉丹,暗的是為見一個人。」

「誰?」

「就是夫人,你!」少翁方士盯著李夫人,看著她的臉暈上了一層胭脂紅。

麗奴干咳一聲,微怒地看著少翁方士。

「方士的話,本宮不明白。」

「夫人也許不記得在下了吧。」

李夫人輕笑了一聲,「我一直呆在宮里,見過的人也不多,況且像方士這樣令人難忘的容貌,我又怎麼會不記得呢?」

「哈哈……」少翁方士爽朗地笑了起來,「只怕夫人見過也忘記了,我見你的時候,夫人還在襁褓中呢。」

「方士莫說笑,看方士的年紀與本宮相差無幾,怎麼和本宮開這樣的玩笑呢?」

「夫人莫怪,在下說的確是真話,少翁少翁,在下正是個少年老翁啊。在下是你母親的朋友。」

「我母親的朋友?」李夫人看向窗外,仿佛看到她那個對她若即若離的母親正用一雙哀怨的眼楮看著她,她忽然有些傷感,一陣酸楚涌上了她的鼻子。

「夫人若不相信,在下還知道夫人右手的掌心有一顆朱砂痣,而且夫人脖子上掛的那塊玉正是在下送與夫人的。」

李夫人暗暗地攤開掌心,那里一顆紅痣,很淡很淡,像輕點在了白熟宣上的一點朱砂。

她又模了模脖子上的那塊玉說︰「方士果真與我母親相識,只是在我母親的葬禮上並未看見方士啊。」

少翁方士的眼濕潤了,淚水平添了這雙深情而美麗的眼楮更多的韻味,「我……我……」似有千言萬語,但哽咽著說不出來。

「我母親是個總也猜不透的人。」許是少翁動容的神情感染了她,她料定他的悲傷是真情的,對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子竟滔滔不絕講起了她的母親,那個她最希望來擁抱她,卻永遠只是遠遠看著她的人,「在我記憶里,母親沒有笑過,盡避父親對她百般疼愛,可她的眉頭卻總也沒有舒展開,長大點了,我知道她並不愛我的父親,在她的心里一直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她將他埋了起來,在她那顆脆弱的心的最深處,沒有人可以到達那里。我早已經料到她活不長,可是我卻听她說,她愛的男人會讓她長生不老,永遠和她在一起。這是在她臨死的時候說的,就是我進宮的那一年,十年了,我母親已經死了十年了……」

少翁方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淚水在眼眶打轉,終于沒有落下來。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個木盒,打了開來,里面放著一顆豆大的藥丸,散發著草藥的清香,他把盒子放在李夫人的面前,「這是天芒之藥,我練了兩顆,一顆我已經吃了,還有一顆本是給我最愛的那個人的,可惜在我尚未煉成之時,她已經仙去了,這藥丹對我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天芒之藥?這就是長生不死藥?」李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

少翁方士點點頭,「夫人看看我的外貌就知道了,這正是長生不老的丹藥。這次進宮就是為送這給夫人你的。」

「給我?我只是個無用的人。況且在我看來長生不老的神仙生活原本就是一種漫長、饜足而無聊的生活,這種仙境是修飾過的地獄。」李夫人看著面前這顆古往今來多少人包括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漢武帝夢寐以求的藥丸,將它推了回去。

少翁方士又將它放到了李夫人面前,「恕在下斗膽,夫人心里也有一個人,而那人並不是皇上。」

「你!」李夫人挺直了身子,卻威嚴不起來。

「你這個酸方士,休得在此無禮!傳到皇上耳朵里是殺頭的死罪,你修道之人人頭落地倒也功德圓滿了,可別連累了夫人!」麗奴起身要趕少翁方士。

李夫人攔住了她,「少翁方士既然說得出口,想必是真有本事的人,只是我吃了你的藥丸又如何,與你一般,我心里的那個人早已經化為了黃土,我到哪里去尋去覓?」

「此生尋不著還有來世,只要他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消失于輪回外,夫人總會有尋著他的那一天。」

李夫人剛想痛哭一番以求慰藉,少翁方士的話卻點醒了她。

麗奴打翻了博山爐,里面滾出了兩顆龍腦,她那難以捉模的神情被少翁方士察覺了出來。

「只是我該如何尋得?要等多久,幾世才可以見到他啊?他的容貌會變嗎?請少翁方士指點。」

「夫人切記要放下急功近利的心,何時能再遇上他,那要看你們的緣分,只要你肯等就一定有那麼一天,至于他的容貌或許你無法再分辨,我可以泄露一個天機給你。」少翁方士指了指李夫人戴著的玉,「你真正愛的那個人會使你的玉變顏色。其實這也是多余的話,你真的愛他,那麼再見的時候你一定可以感覺出來的。」

「只是我現在人在宮中,如籠中之鳥……」

「這夫人不用著急,我有辦法送夫人出宮,只是這事千萬不可讓外人知道。」他看了看旁邊的麗奴,那小丫鬟剛才奇怪的舉動讓他放心不下。

「這方士大可放心,麗奴是我娘家的丫鬟,自小苞著我,情同姐妹,這麼多年在宮里多虧了有她在身邊照顧。」

「既然夫人這麼說,恕在下多疑了。」少翁方士還是盯著麗奴,這個丫鬟的眼中有著他也猜不透的東西,像是一種憂愁被壓抑著。

「那請夫人快服了這藥丹吧。」

李夫人把藥放到了嘴里,她的心變得很復雜,她不知道未來漫長的日子將會是怎樣的際遇。

「夫人,許一個願吧,在下會夜夜為夫人祈福的。」

「我要再見到他,無論要挨過多少孤獨空寂的日子,一定要再見到他。」藥丸順著茶水進到了她的肚子里,一股甘甜的氣味充盈在她的齒頰間。

一旁的麗奴流下了淚水,不知為的什麼。

「你一輩子都會和真心擦肩而過。」少翁方士閉上了眼楮,用最細微的聲音說,像是在念咒語一般。見李夫人已將藥丸吞下,于是他從袖口中又取出一包藥粉放到了李夫人的面前。

「這是?」李夫人輕拭了一下溫潤的嘴角。

「毒藥。」少翁方士微翹著他的如上弦月的嘴角,笑容里有令人猜不透的玄機,而語氣卻是如此的平靜。

李夫人本也看淡了一切,可是看到少翁方士那雙狐狸一般的眼楮中出的寒光,心也禁不住忐忑起來。

麗奴更是攔到了李夫人前面,警惕地看著少翁方士。

方士爽朗地大笑起來,「看來夫人對我還心存芥蒂!」他甩了甩袖子,端起茶水一飲而盡,「夫人恕在下唐突,這確實是一包毒藥,不過夫人莫怕,它對別人是毒藥,對夫人可是救命的良藥!」

「這……」

「夫人剛服了我的仙丹,已是百毒不侵了,夫人服下這包毒藥的話,只會暫時沒有氣息,這樣就可以騙過皇上,騙過天下人,只要在入殮的時候我來個掉包之計,夫人就可以毫發無損地逃出宮去,從此自由之身。」

「果真如此簡單?只是到哪里去找那掉包的尸體?」雖這麼說,可是李夫人的心明朗了許多。

「這在下自有安排。」少翁方士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余光瞥了一眼旁邊的麗奴,這個小丫鬟低著頭沉思些什麼,她也是個姿容出色的女孩子,只是在傾國傾城的李夫人身邊,男人自然忽略了她,但少翁方士從她的眼神中,知道這個一直充當陪襯的女孩子城府和膽量遠在郁郁寡歡的李夫人之上。

送走了少翁方士後,李夫人獨坐在鏡子前,鏡子里映出她的臉,她又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進宮前的那個晚上,母親親自來為自己梳頭,那時的自己和現在是多麼不一樣啊,那時只要一個簡單的發簪就可以綰住自己的三千烏發,使自己出落得像湖中仙子一般,可是現在渾身金燦燦的珠寶都不能掩飾她的蒼白,她完全隱沒在了那些首飾中,發光的只是它們,自己卻在一點一點變得黯淡。

她一件一件地取下那些多余的東西,直到最後那個半月碧玉簪被她輕輕抽離發間,她的頭發流水一般地垂了下來,像是一面黑綢簾子掛在她的背上。

麗奴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李夫人從鏡子里看到了麗奴的臉色有點異樣,便問︰「怎麼送少翁方士去了這麼久啊?」

「回來的時候遇到了皇上身邊的人,問起你的情況耽擱了。」

「麗奴來給我梳梳頭吧,就梳我出嫁的時候老夫人給我梳的那個盤雲髻,好嗎?」李夫人少女一般嬌羞起來。

「老夫人的手那麼巧,我可比不了,若梳得不好,夫人可不要怪我。」

麗奴的手拿著梳子靈巧地在李夫人的發間游走,不一會兒她的後面就高高地立起了一個髻。

李夫人側身照了照,開心地說︰「就是這樣的,麗奴,你看我是不是又年輕了好多?」

「夫人一直是這麼年輕貌美的。」

「哎,不用哄我了,自打進宮之後就沒有開懷過,人怎能不老呢?不過馬上就可以出去了,我好開心,你說我們出宮之後去哪好啊?」

「夫人。」麗奴收斂了笑容,似有萬千心事,手里的梳子也頓住了。

「你有心事?」

麗奴敷衍地笑了笑,「我是為夫人高興。」

她慢慢握住了李夫人的手,「我是願意為夫人做任何事的。」

忽然起了一陣疾風,長驅直入「玉瓊宮」,那一道道青紗簾在風中飛舞了起來。

紗簾又被風吹開了。

肖鵬毅猛然回過了神,看到李紫玉捧著個杯子,那茶水還冒著熱氣。

「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麗奴,她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飛來我的身邊,又悄悄地飛走,我總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或許她後來過得很幸福,經過幾個輪回又會飛到你的身邊。」肖鵬毅安慰道。

李紫玉淡然一笑,點點頭,「任何曾經失去的東西都可以在這條街上尋回來,有人這麼和我說,我不信,但現在你回來了,不由我不相信。」

隘舊的窗台上,一盆牡丹開的正艷,一只白色的蝴蝶受了香味的吸引撲扇著薄薄的翅膀,停落在了花上。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後來的事情,去翻一下漢史就知道了。」李紫玉說,「說出來真的是諷刺,我的葬禮真的是隆重啊,我在山上,遠遠地看那送葬隊伍,竟看不到哪是頭尾。漢武帝還請少翁方士為我招魂,那兩只高高的招魂幡在風中飄啊飄的,我真以為自己已經魂不附體了呢。」

「看來漢武帝對你用情也不可說不深啊!」

「只是他對每一個女人都用情頗深,所以我讀他為我寫的《李夫人賦》的時候,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可以寫《陳阿嬌賦》、《衛子夫賦》,而我只愛一個人,我的容哥,就是你!鵬……鵬毅。」

肖鵬毅翻開了李紫玉的右手,那里有一圈極淡極淡的印子。

「快褪沒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因為許下的那個願,因為我的心。」

肖鵬毅緊緊地抱住了她,「你真傻,這千年的寂寞和痛楚你怎麼可以一個人承受?你讓我該怎麼待你?你讓我怎麼待你?」

他哽咽了。

她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捧起他的臉說︰「為了你都值得,遇見今生的你,我是何其幸運啊。」

那女人面對著大海,海出奇的寧靜,仿佛也在細細欣賞著她的美麗。

肖鵬毅是這樣為他的那篇小說開頭的,這個他醞釀了多年的故事終于動筆了。

張潔說她一生都在為寫《無字》作準備,而他,一個默默無聞又才情缺缺的文學系學生也斗膽地想,他的過往歲月所累積下來的東西,似乎都在為這個故事作準備。

所有人都不太相信像肖鵬毅這樣的男孩子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學文學的男生總給人矮矮瘦瘦,戴一副深度的近視眼楮,愛舞文弄墨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感覺。而肖鵬毅高高壯壯的,別人一見到肖鵬毅總以為是體育系或者計算機系的,再不就以為是從電影學院里跑出來的帥哥,學文學真是太浪費他的好皮囊了。不過他的選擇倒也印證了他自己的話,一切都在為這個故事做準備。

可是只一個開頭,就無法再寫下去了,盡避他們已經兩情相悅,肖鵬毅抬頭低頭、夢里夢外都可以看到她,但彼此間總有許多他不肯面對卻難以消磨的隔膜,肖鵬毅盡一切的努力去消磨那千年時間所造成的兩人之間的差距。

在他看來她的生活太落寞了,總呆在那個清清冷冷的地方,頂多去「愛玉齋」吃飯,如此而已,或者她早已經習慣,但這樣的她在他看來猶如一具千年的僵尸,每想到此他心中便是無限的彷徨。可他又如何可以對不起這個等了他千年的女子呢?

他想方設法和她談一些當下流行的東西,帶她進入自己的世界。

他和她談電影,她說那只是投射到銀幕上的一束白光而已,她平生只看過一部電影,名字卻也已經忘記了。講的是一對相隔70年的戀人之間的愛情故事,男主人公為了追尋愛人不顧一切回到70年前,卻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重回現代,一對相愛的戀人就這樣相隔了兩個時空。

相隔70年就有如此的悲劇,他們相隔了千年結局又會是怎樣的呢?他想,不過他也覺得他們是幸運的,至少70年後他不會看到一個滿臉皺紋的她。

「我要帶你去看看這個世界!」他經常這麼對她說,她只是抿抿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正當他為博美人一笑而愁眉不展的時候,白先勇,那個著名的旅美作家所帶領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要在他們的學校上演。他二話不說買了兩張VIP票,他覺得古典的東西她一定喜歡,而所謂青春版自己到時候也未必會打瞌睡。

不出他的所料,當她看到票子之後非常開心,「好久沒有看戲了,以前喬治經常陪我去看,那時候梅蘭芳和俞振飛在上海開唱,我和喬治從鎮上坐了火車去看,卻買不到票,在戲院門外站著听,淋了一夜的雨呦!」

「你喜歡就好。」他淡淡地說。

白先勇果然有號召力,青春昆曲的牌子也打得響,來捧場的學生真是不少,學校的戲院內座無虛席,劇院的門外也擠進了不少的腦袋,這倒真像李紫玉所講的當年梅俞二人的排場。

他們一進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倒不是肖鵬毅在學校是個何等風雲人物,吸引大家的是李紫玉,那些個須眉濁物,坐在位子上也不老實,伸長了脖子,沖著李紫玉擠眉弄眼,紛紛打听她是哪個系的,完全視肖鵬毅為透明人,弄得他有些窩火。李紫玉倒是大大方方的,像是早已經習慣了男人覬覦的目光,不過她的一身剪裁得體的旗袍又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那是一件白色的旗袍,上面繡了一些紫色的小碎花。

「你看她穿的那件旗袍!」

「看那刺繡,真精致啊!」

……

這樣的議論不斷地傳到他們的耳朵里,李紫玉禮貌地向投來艷羨目光的女生們微笑一下。而那麼多好奇的眼光使肖鵬毅渾身不自在,特別是在這些人中,有幾個還是他認識的,他不禁坐得低了些,像是個鬼祟的賊。

隨著一陣悠揚的胡琴聲,絳紫色的大幕徐徐拉開。

臂眾席暗了下來,也靜了下來,肖鵬毅如同得了個解放令,才端正了身子,渾身舒服了起來。

舞台的燈光揉彌成一片暗暗的牡丹色,背景是一朵盛開的牡丹,頗有醉人的暖意。

笛子和洞簫都鳴了起來,演員旖旎而來,水磨腔的韻律千轉百回,演員慵懶的聲音一下子就醉倒了一大片的觀眾,當然這其中並不包括肖鵬毅,那字正腔圓的吳儂軟語,在他听來卻有如梵音,他一個俗人豈能體味。

他只顧看著李紫玉,她比台上演的為情而生,為情而死,又為情而活的杜麗娘更像一出戲。

李紫玉完全被韻律吸引,不知道肖鵬毅在看她,進入了瑰麗的昆曲世界。

那起伏的伴奏和演員珠玉一般唱聲,仿佛都化進了李紫玉的心里,她也隨著劇中人忽悲忽喜,一雙柔皙的手在胸前不斷地變換著蘭花指。

「這里有一個過門。」

「嗯,這個尖團字唱得通暢,好。」

她輕輕地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點肖鵬毅,而他對幻化的舞台全無興趣,他眼中,她就是那個「牡丹亭上三生路,一往情深逾死生」的佳人。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

看的這韶光賤。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那茶糜外,

煙絲醉軟。

那牡丹雖好,

\"他春歸怎佔的先,\"

閑凝眄,

听生生燕語明如翦,

听嚦嚦鶯聲溜的圓。

到了皂羅袍一折,大家都凝神靜氣,不願意錯過一個字,李紫玉更是跟著輕哼起來,她很久沒有吊過嗓子了,聲音有些啞了,或許是劇場里的冷氣開得太低,她清咳了一下,肩膀上就被披上了一件外套,上面盡是他陽光的味道。

她詫異地一笑,耳邊仍然是那纏綿婉轉、柔曼悠遠的唱詞。

這一唱竟然又是半個多世紀。

那時候上海最好的美琪大戲院的設備在今天看來,只能稱之為簡陋,可惜李紫玉和喬治卻連這份「簡陋」也享受不到。

梅俞兩位大師同台表演,而且演的又是使人魂牽夢繞的《牡丹亭》在那個娛樂生活遠比現今貧乏又國粹當道的年代是何等轟動的大事,報紙鋪天蓋地地報道著,人們樂此不疲地宣傳著,連他們住的那個平日里沉悶慣了的小鎮子也津津樂道了起來。

梅蘭芳的京劇有如此造詣全仰仗他的昆腔底,而這次他為昆曲現聲,又搭上了「粟廬三大弟子」的俞振飛,真當是要把那些戲迷的讒蟲給勾了出來。

李紫玉對于昆曲也只是到喜歡听的程度,倒是那個「大鼻子」喬治得了這個消息,整日里瘋魔了一般,倒像是戲里為情痴狂的柳夢梅。

李紫玉為成全他,兩個人連夜坐了火車趕到繁華的大上海,可他們畢竟太天真了,如此空前的演出,票子早在一星期前就搶構一空,他們又不是什麼名流達官,預留的自然沒有他們的份,黃牛的票價又不是當時的他們所能夠承受的。

被拒之門外的喬治怎麼也不死心,繞著戲院走了好幾圈,拉著李紫玉到了戲院的一條後巷,隱約可以听到些許的昆音,兩人便樂開了花。

偏又天公戲弄人,半場的時候竟然下起雨來,雖然不大,但淅淅瀝瀝,沒有停的跡象,況且這樣的雨才真正的寒骨。

李紫玉不住地瑟縮著。

喬治月兌下了那件他為這次來看演出特意請鎮上老裁縫做的西裝,披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剛要推辭,喬治就干脆又卷起了襯衫的袖子說︰「瞧!我多壯實!」

那夜,李紫玉才真正愛上了昆曲。

「有些冷吧。」肖鵬毅在她耳邊說,小心翼翼地將她攬進了懷里。

她愜意地靠著肖鵬毅,絢爛的舞美燈光迷蒙了她的眼楮,眼前仿佛是多年前他們半個多實世紀前未曾進入的戲院,一切都散發著那個年代的氣息,連台上的演員也變成了梅蘭芳和俞振飛,唱的也是那個時代的腔調。

米拉無聊地躺在床上,手里擺弄著一個寶麗萊相機,心血來潮地拍自己的睡姿,照片很快從相機的底部出來了,也許是自己離鏡頭太近,照片中她的臉色看上去不那麼好,臉也微微有些浮腫,這使得她原本就嬰兒肥的臉,更胖了,她長嘆了一口氣,把照片壓到了枕頭底下,抱過一只肖鵬毅送給她的泰迪熊,又發呆。

人家都說一個女孩子的聒噪頂得上五百只鴨子,何況米拉的寢室里有四個女生,她的那幾個室友天天以說長道短,搬弄是非為樂,不時的還有其他寢室的「間諜」跑進跑出,交換各自的「情報」。在這幾個無聊的小女生的眼里,哪里又新發現了一個帥哥,誰的鼻子是假的,哪個教授上課時和某個女生眉來眼去,這類本與她們無關的事情要比國家大事重要得多。米拉偶爾也加入她們的行列,只是事後覺得在背後議論別人是件挺缺德的事情,發誓下次「非禮勿听,非禮勿言」,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每每地假裝做自己的事情,卻把耳朵張得大大的,冷不防激動地冒出一句︰「真的嗎?」卻被飛來的三個枕頭砸中了腦袋。

今天寢室卻安靜得出奇,大概是期末考試臨近了吧,大家怕是把往日所有八卦的功力都用在了臨時抱佛腳的背水一戰了吧。

這安靜倒使得米拉有些不習慣,甚至是不安,不時傳來的幾聲清咳嗽和嘮嘮叨叨的私語,更讓她相信室友們在背著她談論著什麼,而且她們談論的內容一定是有關自己的。

米拉不是個笨人,盡避有的時候會模不著北,給人大大咧咧的感覺,但那只是她自小養成的一種生存方式。

自小米拉便是含著金湯勺長大的,父母的金錢、地位、對米拉的疼愛以及米拉本身的才華,使得她在那些父母平平凡凡又天資愚鈍的孩子中鶴立雞群也深受排擠。所以她自小就懂得收斂鋒芒,對別人嫉妒心作祟的冷嘲熱諷,她弱智以待,這樣別人就不覺得她是個高傲的千金小姐,她親切可人的樣子,漸漸使她成為頗受歡迎的人物。

這些都是生活教給她的,可是在她傻氣的外表下,有一顆敏感的心,那是生活所不可以改變的。

「你們是在說我嗎?」米拉冷不防從床上探出頭來,兩手托著自己的臉,沖著三個室友笑著。

那三人的頭埋在一大堆的書本、復習資料和零食中,書本都合著,復習資料也沒有動一個字,可以看出她們對期末考試並不上心。

三人顯然嚇了一跳,薯片掉了一地。

「沒有拉,我們在……在說葉貝拉昨天的約會。」其中一個戴著眼鏡梳著小丸子似的古怪的發型的女生說。

「是啊是啊,是在說我昨天的約會。」葉貝拉附和道,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張揚而艷麗的美,美則美,卻少了少女該有的羞澀和溫婉,一對涂著Anna•Sue眼影的桃花眼肆無忌憚地拋著媚光,「哎,那簡直是折磨啊,原來以為自己找了個多金的帥哥,第一次約會肯定請我去吃大餐,害我還特意打扮了一番,沒有想到,你猜他帶我去干什麼?」

另外兩個女生都大笑起來,這也挑起了米拉的好奇心,米拉瞪大了眼楮,等著葉貝拉的下話。

「說了你也不信啊,」葉貝拉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一副陷入無限愁苦又有苦說不出的樣子,「他……他竟然帶我去听昆曲!」

寢室里爆發出大笑聲。

米拉重重地躺回了床上,感到了些許失望,「听昆曲有什麼不好啊,可以看出他是個挺高雅的人。」

「拜托,你能相信學校籃球隊隊長的業余愛好是听昆曲嗎?」葉貝拉夸張地打了哆嗦,「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多難受,整整兩個多小時啊,那一個個涂得和猴子似的,在上面咿咿呀呀唱了半天,我听了半天也沒听明白唱的是什麼,想睡覺那聲音又一直在我耳邊鬧,簡直要我的命啊。算了不要說了,到現在我都覺得我的耳邊一直有那樣的鬼叫聲。」

「行了葉貝拉,你那張嘴也太損了,好歹也是咱們的國粹啊,難怪別人都說我們外語系的女生崇洋,我看哪,十有八九是你給我們戴上這個惡名的。再說,听別人說演出很成功,去看的人挺多的,有些人還買不到票,你呀,知足吧!」米拉扮了個鬼臉。

「哎,我是俗人一個,發揚國粹的事情還是留給米拉你這樣的有藝術天賦的人去做吧,我嘛繼續崇我的洋,不過也奇了怪了,你還別說昨天去看的人還真多,我看這些人都著了魔了,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挺意外的,你猜我在那里看見了誰?」

丸子頭的女生掐了葉貝拉的胳膊一下,葉貝拉怪叫了起來一聲︰「干什麼啊,她早晚也會知道的啊。」

「就知道你們有事情瞞著我,你說吧,你看見誰了?」米拉心里有了底,畢竟她是個聰明的人。

「你的那個肖肖嘍!」

「他?他對昆曲也有興趣?這我倒還真不知道啊。」米拉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他對昆曲感不感興趣我是不知道,不過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好像很痴迷啊,穿了件旗袍,在看的時候還不時地比手劃腳,你那個肖肖一直盯著她看,後來……後來,反正兩個人的關系不一般。早和你說了不用對男朋友這麼好,你呀,什麼都替他做,到頭來還不是路邊的野花香!」

「別說得著難听啊。」丸子頭的女生小聲地說。

「哎,米拉,你們的事情我本不該多嘴的,可誰讓我這個人仗義呢,我就是看不慣腳踏兩條船的,何況我們還是好姐妹,他這麼做擺明了就是向你示威啊,竟然帶到學校里來了,多少人會看到啊,也不顧你的感受。」葉貝拉越說越激動,一張嘴巴開了就不停,她邊說著邊走到米拉床邊,拉著她的手,像是個世故的大女人在開導無知的小妹妹,「你也別難過,這事咱們絕不能輕饒她,不然他還以為我們是吃素的,大不了告訴他父母去,放心吧,我們一定挺你的。」

「好了,」米拉輕聲說,臉上仍掛著單純的笑意,「我們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的,大家費心了,他的事情我知道。」

米拉輕輕掙月兌了葉貝拉的手,翻了個身,臉朝著冷冷的牆壁,寢室里又安靜了下來,這是她需要的安靜,有時候她覺得這幾個吃飽不知道天下憂的室友還真是挺貼心的,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她經常這樣默默對著牆壁掉眼淚,無論大事小事,她流淚的速度總是比他人要緩一些,她不會大悲痛,她選擇的是默默地緩慢地流眼淚。

正像她剛才自己說的,他的事情她知道。

自從那次展後,她就發現了他的變化,她也知道她的變化是因為自己照片中的那個女人。她並不因為是自己拍了那張照片而埋怨自己,因為她知道即便沒有那張照片,他們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相識的,她何不表現得大方些呢,至少到時候還可以灑月兌地說,瞧,還是我撮合的你們呢!所以她故意把那女人的照片映成了黑白色,放到了一堆彩色照片中最顯眼的位置,那他一定會看到的。她也曾暗暗在心里打了賭,如果他先看到的是自己精心用照片拼貼出來的他的樣子而不是那女人的照片,那代表他們還是有希望的,可惜他並沒有注意到她的這份心思,這一點她也早料想到了。

或許她該埋怨的是自己遇到了那個女人。

她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和這個女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那天為什麼會拍著拍著就拍到了漢陽街呢,她始終也鬧不明白,更讓她鬧不明白的是,之前她從來不拍人像的,就連肖鵬毅她也沒有為他照過相,怎麼一見到這個古玉店中女人她就停不下手中相機的快門呢?

那女人如牡丹一般的容貌,在相機的一閃一閃中,定格在了膠片上。她只是遠遠地在街的另一邊為那女人拍照,她的心就已經變得紛亂,一些仿佛不屬于她的記憶魚貫而入她的腦子里。

自次她夜夜做夢都會有她的身影,幾夜的輾轉反側後,一個故事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

她思量了許久,決定把肖鵬毅拉進他們的故事,畢竟在她的心里他和那個女人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她在戲里的任務就是成全他們,她也是這麼做的。

想著想著,哭著哭著,她就睡著了,此刻的她需要睡眠,那是個不錯的避風港,在自己的夢里她才是主角。

她並沒有逃逸多久,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她知道那是肖鵬毅打來的,她不接,鈴聲就一直響著,她還是不接,鈴聲斷了,馬上又響了起來,她終于接了起來,她逃無可逃。

「肖肖,是你啊,什麼事情啊,你可好久都沒有找我了,最近很忙吧,你的論文寫得怎麼樣啊?」她依舊是尋常那種調侃的語氣,這一點她不得不佩服自己。

「米拉,你現在有空嗎?」

肖鵬毅的聲音很沉悶,米拉知道他要講什麼,「我一直都是個閑人啊。」

「你可以出來一下嗎?我在籃球場等你!」

「好的,我馬上就來!」她的聲音仍很活潑。

米拉遠遠地就看到肖鵬毅倚著籃球架的身影,她走得很慢,只先想遠遠地多看他幾眼。

到了跟前,她才發現他吸煙了,他慌忙地把煙掐滅,卻掩飾不了濃重的煙草味。

「放心吧,我不會和你爸爸說的,這是我們的秘密。」米拉幫他踢走了地上的煙蒂,「這麼晚早我什麼事啊,不會這麼浪漫找我來看星星吧。」

肖鵬毅沉默了一會,不敢看米拉那張單純的臉,他在口袋里模索著說︰「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他拿出一條彩石的手鏈,放到了米拉的手中,「這我早就買了,想你生日的時候送給你,可是,哎,你先戴上吧!」

「我生日還早呢,怎麼這麼這時候就給我啊,你幫我帶吧。」

米拉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前,肖鵬毅非常拘謹,像是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哆嗦著幫米拉帶上了手鏈。

米拉將手抬到了空中,在月光中那彩色發出了熠熠的光芒,「真漂亮啊,你看,它們多像星星!」

米拉孩子般地笑了起來。

「米拉!」肖鵬毅打斷了米拉的笑,「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

「說吧。」米拉很爽朗。

「我們該好好想想彼此的關系了,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而且都生活得很好,只要不像兩只螞蚱那樣綁在一起,我們會有更大的幸福空間不是嗎?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憋著,在我面前的並不是真的你,對嗎?」肖鵬毅低下了頭,準備好了接受米拉的唾罵和耳光。

好半天,米拉都不說話,只有從球場外吹來的涼颼颼的風,讓他們彼此瑟縮著。

為了回這一句,米拉在心里早已經反復演習了多遍,潑婦板、林黛玉版、雷鋒版,可話到耳邊,她真不知該如何應對。

「看來,你終于受不了你父母對你的安排了,我們真的不合適啊。」米拉語氣沉穩,表情自然地演繹著自己的米拉版。

「米拉,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這都是我的錯……」

米拉把食指放到了肖鵬毅的唇上,這是她最後一次與他如此靠近,「不要說了,我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你不快樂,分手了就一定要快樂啊!」

肖鵬毅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看過米拉的臉,那張與她朝夕相處的臉,那張在球場邊為他加油而漲得通紅的臉,那張在冬天的自修室門外等他而凍得通紅的臉,那張在他的寢室門口不小心看到了只穿著內褲的他而羞得通紅的臉,那張在他的記憶里一直如隻果般飽滿紅潤的臉,此刻在月光下卻如此蒼白,卻仍帶著笑容。

米拉走了,她瘦弱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他目送著她,直到黑夜將她的身影吞噬。

夜風吹得他發抖,他從未想過他們的分手會是這麼的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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