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知道 第5章(2)
作者︰霜降

回想起與莫詠結識的經過,每次就要到此為止時,都有突然的事情插入,打破僵局。上一次,她莫名其妙地熱絡待他,又莫名其妙地躲著他,然後她家中的電話忽然而至,讓兩人的相處模式終于自然了些。內心里,許紹羽更願意面對那個淡淡的、酷酷的莫詠,而不習慣她對他展現顯然是應付泛泛之交的牽強活潑。

可莫詠酒醉那夜後,他雖然竭力把那當作一樁意外,也並不打算告訴莫詠徒添不必要的尷尬,但他自己卻無法以平和的心態面對她,無波的心湖,被那一夜攪亂了,他無法控制。可莫詠呢,卻輕輕松松地把盆栽交給他照顧,對他胡言亂語,讓他看見她面具上的裂痕。他身不由己地注意她,關心她,想著她。

不願放任自己深思下去,許紹羽拿傘出門。于陽把他的睡眠時間拆得七零八散,天氣又突變,今早一起床就覺得頭重。他順路買了紅糖和生姜,這是最好的感冒良藥,以前在國外,靠著紅糖姜水他不知逃過了多少咳嗽鼻水齊來的難受日子。

細雨已飄落,不大,但很密,若不撐傘,一會兒頭發準滴下水來。許紹羽握著傘柄,穿梭在黃昏街道,因傘具變得突然親近的人群中。路上的車輛已開了車燈,昏黃的光束使紛紛揚揚的雨絲再無處可藏。他側頭欣賞這一平常卻很少被人注意到的圖畫,倏地想起有一夜,他跟在莫詠後面回家,一路上就見她來來回回地穿越空曠的馬路,玩得不亦樂乎。那時只覺得這個女孩不可理解,後來試著在深夜的馬路中央停留,才領會了那種奇妙荒涼的感覺︰一盞盞路燈連綿至不斷縮小的道路盡頭,那里空蕩蕩的,似乎連接了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他莫名聯想到黃泉之路,通向日本神話中,那對創世的夫妻生死訣別的國度的路。

然後許紹羽看到了莫詠。雨很密了,車燈照得人眼花繚亂,他們之間隔著一條很寬很寬的馬路,但是他就是看到了她,蒼白的臉,沒有打傘,橫穿馬路,夾在一輛車和一條流浪狗之間。

她不緊不慢地走著,那輛車距她還有一段距離,嘴里叼著什麼東西的流浪狗從她身邊優哉游哉地走過。骨頭突然落在地上,狗回頭去撿,沒有注意到已駛近的車。莫詠突然停下腳步,正擋在一條眼里只有晚餐的野狗前頭,面對一輛沒有減速的車。

刺眼的燈下,許紹羽看見莫詠直直迎著奔馳而來的汽車,濕發凌亂的側臉沒有表情。急剎車的聲音響起,受到驚嚇的流浪狗幾步竄進了人潮,不見了影蹤。馬路中間,只余下一個女孩和一輛車,兩者之間不足一尺。司機探出頭來罵了句什麼,女孩置若罔聞,面無表情地走了。沒有人注意到馬路邊不知何時掉落了一把傘,無主浮萍般在泥濘中滾著。那個挺直著背穿過雨霧的女孩自然也不知道跟在她身後的高個男子,頭發已經濕了。

許紹羽無法形容他的感覺,那一瞬間,心髒似乎停止了跳動的感覺。他沒有叫住莫詠,只是跟著她遠遠看她進了鐵門。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子坐了一會兒,突然記起要煮紅糖姜水。放好材料,他換下濕衣服,又坐了一會,什麼都不想。等他回過神時,鍋里的水煮得只剩下一碗了。他把糖水倒進碗里,敲響了對面的門。樓道很黑,燈不知怎麼沒開。

莫詠好一會才來應門,小小的臉在從屋里泄出的燈光中閃閃發光。

「我煮了紅糖姜水,你要不要喝一些?」他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哦。」莫詠沒有多問就接過碗,低下頭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啜飲散發著姜香的液體,「樓道的燈似乎壞了。」她漫不經心道,語氣很平靜。

許紹羽沒有回答。他單手按著門框,垂眸注視莫詠因低頭而露出的白皙後頸,突然輕輕側身,越過莫詠握住門柄,把她圈在自己和門板中。

頭低些,再低些,他的下巴幾乎觸到了莫詠濕潤的頭發,鼻間嗅到隱隱的薄荷香,身體感受到困在臂彎間這具小小身軀散發的溫熱,他似乎一直在顫動的心這才安定了些。莫詠一無所覺,仍低頭小口小口含吞著糖水。維持這個姿勢,許紹羽靜靜地站了幾分鐘,然後松開門柄,退後一步。

「要走了嗎?碗給你,很好喝,謝謝。」

在回去之前其實就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仍會那麼難受。見過了他們,紛亂的頭腦使莫詠沒有照原計劃立刻去搭車。漫無邊際地逛著,雙腳似有意識般帶著她穿過一條條小巷。那些蛛網般的小路,閉上眼楮,就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老家的小鎮,其實住的時間並不長,最重要的中學時期都是在城里度過的,她原本以為對這個離城僅有兩小時車程的小鎮沒有什麼感情。最多的記憶,就是隔幾個星期回家時,在黃昏的車站下車,天邊如血的殘陽;或是在漫長的暑假,門外總是令人炫目的陽光,交織著艷陽中不斷搖擺的金魚草。

等她意識到時,她已在車站前停下了腳步。又是黃昏,天際的血色紅雲張牙舞爪,如群魔出洞般飛揚跋扈,她突然記起此時正是所謂的逢魔時刻。第一次接觸這個詞是在小學時看的一部經典漫畫,里面有個短篇,主角是個借助一部魔幻電影一舉成名的童星,他在影片中飾演獨自于魔法森林看守妖魔之門的小妖精。妖魔之門每日黃昏自動開啟,悶了一整天的妖魔們便從這道門涌向人間發泄,小妖精的工作就是在天黑時分關上妖魔之門,那之後仍滯留人間的妖魔就會魂消神散。有一天,一個人間女孩誤闖進了魔法森林,妖精為她指引回途,卻將她的身影留在了心中。抵擋不住思戀,他跨過了妖魔之門,來到人間。

他在女孩的學校找到了她,可女孩身邊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戀人。因為妖精的失職,一群群的妖魔涌入人間,首當其沖的便是處于妖魔之門所在方位的學校。混亂中,那對戀人真情流露,妖精終于死心。為了保護女孩,他向樹神求助,重新關閉了妖魔之門,代價便是永世不得再進人間。

飾演小妖精的少年本人就有一種純澈孤寂的氣質,成名了,他的父母卻在多年不和後離婚,誰都顧不上他,最後他墜機身亡,影迷都說,他的靈魂附到了影片中的妖精身上。數年後,一個女孩從朋友那借了這部影片。女孩的父母是工作狂,她經常是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家里。後來她在家里失蹤了,錄像機開著,里面正是那卷影帶。女孩的朋友取回了錄像帶,不經意間在影片結尾,原本是空白帶的部分瞥見了妖精的背影,陪伴在他身邊的,還有一個很是眼熟的女孩。

這個故事一直深埋在莫詠的心中,那時仍懵懂不知何故,後來她才發現,她其實很向往那種結局,有著相似傷痛的兩人,在幽靜的森林里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心也因對方的體溫變得溫暖平靜。

坐在車上,莫詠將臉頰貼近車窗,目光追隨著西邊天空火紅的雲朵,竭力想看清雲朵後面是不是有一道門,門那邊,是不是抱膝坐著個小小寂寥的身影,哦不,現在應該是兩個人了,手牽著手,不再彷徨孤單。

最後一道霞光也消失了,車里點起了燈,莫詠看見自己在車窗上的映影,虛虛實實,卻仍能看出蒼白茫然之色。她低哂,忽生自憐自厭之感。閉上眼不再看玻璃窗里頭發凌亂、臉色憔悴的女孩,臉頰上一片冰涼,頗符合她現在的心境。

兩小時不知不覺就過去了,車窗外已是熟悉的城市的璀璨燈火。她靜靜下了車,沒有理會座位上的行李包。有蒙蒙夜雨,整個城市濕潤一片,她站在馬路旁,等著車輛減少。路邊一只在垃圾箱里翻找的流浪狗引起了她的注意,原本就對流浪的動物心存好感,覺得它們不失野性,卻又聰明地與人類保持距離。現在,那只流浪狗在吃剩的飯盒里找到了一大塊排骨,高興地抖抖身子,注視著它的莫詠心里也掠過淡淡的欣喜,仿佛也跟它一樣,很簡單就快樂起來。

馬路上只剩下一輛車子不緊不慢地駛來,她與流浪狗不約而同地橫穿馬路。突然,她由眼角瞟見那只流浪狗停了下來,而車子離他們僅幾米之遙了。下意識地,莫詠停下腳步擋在流浪狗面前,她扭頭靜靜地看著越來越刺眼的車頭燈光,腦海里一片空曠。

就在她的腿已感覺到車頭堅硬的觸感之際,車子停住了,司機從窗戶探出頭來,伸出中指,嘴巴快速張合。她猜他在罵人,但罵的是什麼她卻听不見。莫詠禮貌地站在原地任他罵了十秒鐘,然後繼續走她的路,腳步卻變得輕快了些。一直壓在心上的某種沉甸甸的東西,也瞬間消散了。

回到家,她輕哼著歌擦干頭發,順便洗了個熱水澡。剛換上家居服,坐下休息沒多久,門上就響起了輕敲聲。莫詠連忙梳順頭發,跑去應門。果不其然,外面站著她可愛的鄰居,手里還端著一個碗,她心情愉快地乖乖接過來。紅糖水散發著熱氣,她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喝,四肢漸漸暖和起來。

許紹羽忽然動了動,莫詠敏感地意識到從四周逼近的人體的溫熱。她有一種錯覺,以為許紹羽下一秒就會擁她入懷,可是他沒有,只是圍著她。莫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她不抬頭,放慢了速度喝著紅糖水。幾分鐘後,那種若即若離的曖昧感終于消失了,她這才抬頭,很客氣、很平靜地向許紹羽道謝。

掩上門,她背貼著門板站了一會,心髒在胸膛中激跳著,全身所有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在了臉部,煙燒火燎。她走進浴室開冷水潑臉,卻仍冷卻不下兩邊臉頰的紅雲,鏡中的女孩,滿臉濕漉漉的,那眼波,柔得似乎要滴下水來。她吃了一驚,一揚手潑糊了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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