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郎 第五章
作者︰章庭

連日綿雨,至今日才整個放晴,劉淨心便前往注生娘娘廟去上香拜拜,順便求個香符來保佑自己和月復中胎兒。

三炷香,香煙裊裊,望著神像慈祥秀容,劉淨心在心中虔誠默禱,期盼各方神明能保佑她順利平安生下這一胎。

「生個男兒,我好抱孫呀。」昨夜里,蓮老夫人笑嘻嘻的為媳婦進補時,不停這麼嘀咕念著。老人家的願望很露骨、也很實際。「生個女孩兒是沒什麼用的,唯有男兒身才能光宗耀祖、繼承家業、克其父裘呢。」

是嗎?劉淨心還未將納悶問出,一旁在座的明兒比她更快一步,正巧將自己的問題道出︰「那為何水玉館是野家大小姐繼承的,老爺沒將家業交給爺呢?」短短的一句卻正中紅心!說得蓮老夫人當場臉色一變。

「你這小浪蹄子!」迅速得劉淨心才眨一下眼,蓮老夫人竟已經對明兒重重甩去一巴掌,「啪」的一聲打得明兒整個人從椅上摔到地面,吃痛的發出嗚咽。

「我們婆媳在談心,你不過是個小妾,插嘴個什麼勁兒?」

那突發的狀況嚇傻了劉淨心——一直到隔日,身置不同地方的她仍下意識安撫心口。那一定……很痛吧?她稍後听薇兒稟告說,明兒躲在房間里哭泣不斷,而且被甩巴掌的一邊臉頰已腫得像粒大饅頭。蓮老夫人的手勁還真悍哪!

思及此,劉淨心的唇角忽地似諷刺、似莞爾地牽揚。如果今日懷孕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明兒——挨打的人就變成自己了吧?

呵呵,劉淨心哪劉淨心,你當真的「母憑子貴」呀!這該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道理了。

但是呵,孩兒孩兒,娘的乖孩兒呵。嬌小的身形慢慢從內殿步出時,劉淨心在心中如是默默對著月復中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說著話,不管娘的乖孩兒是個男兒或女兒身,娘都會好好疼愛你喲,因為你是爹的骨肉呀,我怎能不寶貝你呢?

「少夫人小心台階。」隨侍的薇兒機靈地先跑一步在前,並伸手要扶,劉淨心淡淡—笑,擺手表示拒絕。

「我自己來便行,放心,我肚子大雖大,可雙腳還走得動。好薇兒,莫要窮緊張。」劉淨心不禁打趣道,但話才說著,一邊的腳兒卻不知道怎麼地一頓,重心險些在台階上失去平衡,嚇得薇兒街上前去準備做人肉屏障,而另外兩名隨行的家丁也心驚肉跳不已。

「呼……」連劉淨心也是虛驚一場啊!不過她是在場中最快回神的人,而且還開始回過頭來安慰自己的小婢女︰「你瞧,我不是沒事嗎?」見小妮子依然一副余悸猶存的模樣,側了側螓首,甚至很勉強地不太高明說笑。「再者,相公還有明兒妹妹這房妾室呢,她也可以幫相公傳宗接代,不是只有我可——」算了,還是別繼續說下去好了,大家閨秀什麼都得學上一學,偏偏就說笑這碼子事沒學著,她連班門弄斧的資格也沒有哩。

顯然薇兒也是這麼認為,不住點頭附和,盡職地扶她小心翼翼走下漫長的台階後,主僕倆這才舒了一口氣︰心情寬松下來,腳步更是輕盈不少,看著尚有一段距離的廟門出口,再隨口聊幾句,路就不知不覺走到目的地羅。

「改日或許……我該邀明兒妹妹她一起來。」不知為什麼,或許是即為人母而慈愛的寬大為懷,或許是……只是一時興起的念頭。「她終究也是服侍相公的人哪……」

原本抗拒自己不再是野夜龍唯一伴侶,但又有何用?或許自己仍算是幸運的,因為就算是家族利益的結合,但她再怎麼說,都是野夜龍明媒正娶的妻,而明兒卻是一個替身,一個野夜龍用來一解對異母妹妹畸戀的替身,仔細想來,或許她們都還可稱得上一句「同病相憐」呢!

「唔,少夫人,您倒不必擔心明兒夫人會恃著有喜、和您搶地位的問題。」誤解劉淨心說這話的意思,薇兒同她神秘兮兮地咬起耳朵。

「有件事,咱們下人可都知道的——爺其實根本沒踫過明兒夫人呢!少夫人您也很驚訝吧?這是我听玉兒說、玉兒又听小碧說、小碧又听雪雪說的——雪雪有晚突然急著解手,模黑穿過明兒夫人的廂房听見她在里頭哭泣,自艾自怨自己是哪里不好,不然爺從將她娶來後卻一次都沒跟她同過房?不然爺當初為何要娶她,不就是看中她的姿色嗎?姿色?哈!她哪及得上少夫人的花容月貌……」說到最後就順便諂媚兩句。

野夜龍他沒踫過明兒?

一開始劉淨心就被薇兒劈頭所說的話給撼住了!她還以為野夜龍除了留在琉琳館以外的夜晚里,都是待在明兒那里抱她呢!畢竟,明兒長得七分神似野日鳳,他所愛戀不得的異母妹妹不是嗎?怎麼會沒有——

思考得太入神了,她忘了出了廟門口後還有一小段台階要走,右腳一下子踏出,在薇兒來不及扶持並發出尖叫聲中,整個人就咕咚栽下去。

「啊呀!」劉淨心只來得及尖叫、直覺的用手保護住便便大月復,整個人像個圓球般跌撞,落在石砌堅硬冰冷的台階上。

***

追風也似的駿馬四蹄翻飛,旋即抵達目的地。

「少夫人在注生娘娘廟里摔了個大跤!動了胎氣,怕是要提前生產啦。]

什麼?恍如青天霹靂,轟得野夜龍接下來什麼也無法思考,丟下生意正在商談到一半的客人,就這麼沖回來了。

「爺!」一群如無頭蒼蠅似忙碌的僕人,一看當家做主的回來了,這才一一安下心,一窩蜂擁了上來。

「人呢?」野夜龍焦急詢問。

「少夫人要生啦!」

「大夫呢?穩婆呢?」

「都請來了。]

「熱水、干淨的白布都送進房里去了。」

野夜龍頷首,力持鎮定,當一群人以他馬首是瞻時,他著實沒多少可以恐懼的余地。

「很好,薇兒,你帶幾個人入產房瞧瞧有什麼需要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和老夫人會在偏廳這里等消息。少夫人生產會平安無事的,其他人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是。]眾人這才像吃了定心丸,齊聲回應並依令解散。

野夜龍三言兩語解決掉一場幾乎要雞飛狗跳的失控場面,但,沒人知道他自己心中不停七上八下,比誰都還要緊張——劉淨心摔跤、動到胎氣,在這種情況下生產會不會虛弱、危險?他狀似泰然自若放在檀木椅把上的十指,指尖其實已冷出微微青白的色擇,俊美的五官緊繃有如拉緊的弦,如果能的話,他恨不得自己此時是個女兒身,能順理成章地在產房里陪著妻子……

「女人家生產是家常便飯之事,你做什麼緊張成這樣?」坐在兒子正對面的太師椅上,怡然自得喝著清茗,蓮老夫人的口吻在清泠中,竟帶著一股滿不在乎的殘忍意味。

「最好心兒這次一舉得男,不然還不知要耗上多久我才能抱到孫兒呢!那個明兒也真不爭氣,被你納來多久了,肚子還沒消沒息的……哼,過幾天,你快找個藉口休掉她,找個比較能生的入門吧!」

「娘,」原本便為劉淨心的安危煩惱,實在不願再應付蓮老夫人這種人前人後不一的「變色」嘴臉,野夜龍厭道︰「您可不可以別再說了。」

「你這是在叫我閉嘴?」風韻猶存的臉孔不敢置信似的眯緊雙眼。「我可都還沒找你算帳哩,龍兒。我問你,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要打垮水玉館?咱們的琉琳館不是做得有聲有色了嗎?為什麼還搶不到那個小賤人的客戶生意?」小賤人指的便是野日鳳!「我恨不得看那小賤人毀得一塌糊涂!」

「娘,做生意並不是一天兩天這麼簡單的事。」實在受不了蓮老夫人的咄咄逼人言語,野夜龍必須深深呼吸好幾口氣息,才能試著找回些許冷靜來應付娘親。「水玉館傳了十多代,在市場鎊方面都有固定穩健的管道,再加上兩年多來更是召入一批優秀的工匠,就算琉琳館再怎麼有聲有色,畢竟還是個後起之秀,目前我只能經營到和水玉館平分市場,先談守成,再議進攻。」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教蓮老夫人有氣也發不得,索性無理取鬧起來︰

「這要等上多久啊?何必做這麼麻煩?什麼市場、什麼簡單麻煩來著?是,我沒做過生意,不懂得守成進攻,我就只要你弄得小賤人一敗涂地就成了啊?會有這麼困難嗎?」說著說著臉色驀然陰狠,「那或許該另外設想辦法……」

「娘?」野夜龍一個寒噤,「您——」

「生啦生啦!」數個小婢女歡天喜地的呼喊和蜂擁而來的腳步聲,打斷了房內母子倆未竟的交談,野夜龍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沖出門口。「爺!少夫人生了一個小姐呢!」

「真的?」

「什麼!」

野夜龍和蓮老夫人表情各異,一白一青、一怔一怒,嚇得開口的人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全場就此靜了下來。

是個女兒啊!野夜龍微怔地想著。白著臉是意想不到的怔然,他現在可是個「爹」了呢!怎麼感覺飄浮飄浮的,半點實在感都沒有?他慢了半拍地反應不過來。

是個女兒啊!蓮老夫人嫌惡地想著,她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表情。

「老夫人,爺,恭禧呀!少夫人生了個小少爺哪!」就在大夥兒都沉默停頓的當頭,又有一批嬤嬤和僕婦洋溢著相同的喜氣前來報訊。

咦?!「說清楚,少夫人究竟是生男生女?」野夜龍要求解釋清楚。

「一男一女啊,爺。]最後抵達的一名穩婆,氣喘吁吁回應他的質疑、「少夫人誕下雙生兒哩!小姐先小少爺半刻鐘出世,母子三人均安,真是恭禧爺,恭禧老夫人啊!」

「是嗎?」蓮老夫人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整張臉笑得比鮮花還要燦爛,「快帶我過去吧。我要去看看我那辛苦又可愛的乖媳婦了。你們手腳俐落些,什麼該補該吃的,全都快快炖好煮好給你們少夫人送去呀。」未了不忘擺出主母夫人的派頭當家指揮。

「是、是,老夫人說的是。」眾人忙著應答,點頭如搗蒜,還想拍馬屁地多對蓮老夫人歌功頌德幾句,可一回頭就看見野夜龍已悶聲不吭走出房門外。

野夜龍腳步加快,對沿途下人的道賀之聲充耳未聞,一心三思,他只想在最短的時間內看見她——

等不及通報這等繁瑣小事,野夜龍就這麼大刺刺推門而入,讓房里圍在床邊吱喳忙碌的一干女眷全都呆住了。

「啊?爺,這產房穢氣呀,您一個大男人不好進來。」經驗豐富的穩婆最先回過神來,急忙要阻止野夜龍不恰當的行為。「您請出去。待會兒老身把小姐和小少爺清洗過後,就會抱到外頭去給您瞧的。」

「出去。」野夜龍盯著床上的人兒,單手往後隨意一比畫,似乎根本沒听見穩婆的話。

「啊?」穩婆一怔,還以為野夜龍沒听清楚自己說的話。「爺,我說——」

「說什麼?當我是耳聾不成?是我沒把命令說清楚嗎?我說,出去!」語氣加重,峻眼再冷冷一瞪,這一回,不等他再多說什麼,人人自危,全都爭先恐後地掉頭就跑,當下就人去樓空,乾乾淨淨地一個也不剩。

終於!野夜龍舉步走到床邊,稍稍猶豫,停下,但雙眼仍一瞬也不瞬盯著床上一大兩小的人兒,劉淨心氣虛而疲倦、雙生兒嚶啼且脆弱柔女敕……

這三個這般脆弱的人兒是他的!野夜龍的思緒有如醍醐灌頂,非常清晰。

他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會窮盡所有的力量來保護妻兒,如同保護野日鳳……

唇角勾出一個寵溺似的微笑,他在床前停步並坐了下來,屈起的長腿狀似不經心,往妻子的嬌軀靠去。

野夜龍想藉由肢體上這麼一個簡單的踫觸來試探劉淨心,看看她是否仍在抗拒他?但試探的結果教他有些失望,他的膝頭才靠去一寸,她整個人便往後退了三分,立即的戒備反應讓他難過,不過這是他自找的,怪得了誰呢?大錯既鑄成,也只能在事後一點一點彌補過來了。

野夜龍垂睫,看著被劉淨心一左一右抱在懷中的啼哭嬰孩。

「我想抱抱他們。」他命令道,但听起來像是謙卑乞求著。劉淨心對他伸出的大手看了好半晌,才微微頷首,將左手臂彎中,掛飾著藍黑相間流蘇的襁褓抱了過去。

啊,好紅好皺好小的臉喔!他敬畏有加地看著那張小臉上頭小巧的五宮。

「他……」猛地抬頭看向劉淨心,眼神盡是發亮的迷醉。「好可愛!」

劉淨心默默看著野夜龍止不住流泄而出的寵溺神態,她終於也將右手一伸,把另一個掛飾紅黑相間流蘇的襁褓遞了出去。

這個,就是他的女兒呢!野夜龍情緒不覺又更加激動了幾分,視線直勾勾鎮著這張小臉哭累了,打嗝又呵欠的模樣,劉淨心微愕地發現他的雙眼眼角泛著可疑的水光。

野夜龍在哭?哈!怎麼可能呢?劉淨心這樣自問自答。

他是個大男人,怎麼會哭呢?

他是那麼強勢,怎麼會哭呢?

但,他確實是哭了。

劉淨心啞然看著野夜龍以最快速度低下了頭,卻仍止不住男兒淚的落下,只有那麼一滴,卻實實在在落在嬰孩襁褓的布料上。

旋即他仰頭往上,不讓劉淨心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的表情,連連深呼吸幾回後,再慢慢低下頭,將剎那的激動情緒收拾的很好,一點痕跡也不留。

「抱歉,我方才失態了。」男子漢不容許被人看見一絲一毫的脆弱。野夜龍雖然這樣告誡著自己,但是低頭看著這一大兩小,雙眼還是忍不住熱辣辣了起來。

劉淨心無言的搖搖頭,朝他伸出了雙臂,好將兩名嬰孩重新抱回來。

「爺……找好卜卦者給孩子起名了嗎?」盡避口頭仍是用生疏的敬稱,但無法否認的,劉淨心對他的感覺變了,原本打定主意要堅持到底的冷淡和恨意,似乎薄弱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他凝視孩子們的視線很專注!她這樣告訴自己。

「還沒。」野夜龍淡淡搖頭。「我不願找外人為孩子起名。」

「為什麼?」劉淨心訝異道。一般習俗而言,愈是富貴的人家,對新生孩兒的起名愈仔細講究,別說為了取蚌名要算天干、排地支,恐怕連奇門遁甲、五行八卦那一套都統統會搬出來呢。

「因為,我的名字就是這樣算來的。」野夜龍回答怎麼有些奇怪?劉淨心納悶地思索一會,旋即恍然。對了,她是听過已逝公公野滔盡在自己兒子、女兒同時誕生時,重女輕男的奇特大小眼態度——「野日鳳」是爹娘一塊親自取的名,而「野夜龍」卻是隨意扔給卜卦者取出的名。

但野夜龍下一句話教她吃驚地睜大眼楮。

「你最好盡快替他們想出好听的名兒。」竟然就這樣把取名這慎重又偉大的任務托給她。

「我?」劉淨心以為他說錯話了。「怎麼會是我?就算你不打算請卜卦者,也合該是你來決定的。」

「你是忍痛個把時辰,才生下這兩個小家伙的人。」野夜龍不容她拒絕的決定道。「這世上,沒人能比你更有決定他們名字的資格。」

小嘴怔怔微啟,劉淨心幾乎說不出話,「但是……但是我現在根本沒個主意呀……」為什麼野夜龍竟然這麼輕易,就將這種大事托給了她?雙眸不覺盈盈大張,努力想在眼前俊美肅然的男人臉孔上看出些什麼,但再怎麼努力,她還是看不出他為何會這樣決定。

「孩子的名字,滿月之前,你慢慢想,無妨。」野夜龍似是覺得夫妻倆獨處的時間夠了,打算從床上起身,膝頭再次隨著長腿的動作,有意無意踫觸到她的身子。

或許忙著思考,劉淨心一點也不在意,這讓野夜龍索性更加得寸進尺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勾起她的小巧下巴,往她那柔滑的臉頰上啄個一吻,換來她猝下及防的一記微喘,這才慢條斯理地離開床鋪。

「反正在孩子滿月酒時再正式起名也還不遲。」野夜龍淡淡笑言。

劉淨心呆若木雞的模樣,不再是這陣子的矜持冷淡,讓他很是滿意地莞爾,忍不住再撫模一下她的臉蛋,才起步朝門口走去。

啊……劉淨心又臉紅又迷糊,如果不是得好好抱著一雙嬰孩,肯定會忍不住拾臂撫模自己的臉了。

他啄吻的地方似還殘留些許的燙熱,足以燃燒起整張小臉。

只不過她著實沒那「燃燒」的機會哪,野夜龍揚長而去,幾乎同時,原先的女眷忙不迭又簇擁喧嚷地擠了進來。這回,還多了一個蓮老夫人在內。

「少夫人,您沒事吧?」

「來來,把小姐和小少爺交給老身洗浴吧。」

「心兒呀,娘好歡喜,你可真是爭氣,一口氣就生龍鳳胎啊……」

「借光、借光,我要端炖補給少夫人——l

「少夫人,小姐、小少爺好可愛喔。對了,爺是不是把小姐、小少爺的名字都先取好了?所以方才在同你商量?」所以才把眾人都先斥出房外,不是沒道理的。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

「少夫人,那,小姐、小少爺叫什麼名字呢?」這下子,可是有志一同的疑問了,個個都睜大著眼楮等劉淨心回答,就連蓮老夫人也不例外。

「叫什麼名字呀……」或許情急生智就是這麼回事,劉淨心這下子,倒真的在心中為一雙兒女,當下便取好了名字。「他們叫……」

***

 哩啪啦 哩啪啦 哩啪啦……

隨著鞭炮聲響起,野家大門大開,一個個僕婢笑容滿面走了出來,手中都挽著—只裝得沉滿滿的紅蛋籃子,準備四下左鄰右舍分發,甚至路過的行人全部見者有份,好好共同感受野府上下為剛剛滿月的一對小主人慶祝之情。

野鳳飛、野龍騰。

或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當野夜龍得知劉淨心所決定的名字時,直覺就聯想到自己先前親手制出的飾板,那用來聊表對野日鳳暗中情愫的紀念作品,在上頭福至心靈刻寫下的兩句題詩——

鳳飛青日舞九天,龍騰夜半不思眠

野鳳飛,野龍騰,他的骨肉呀……

劉淨心一定入房內,便看見野夜龍輪流抱起娃兒逗弄的模樣。

此時此刻的他俊美的模樣好稚氣,與那兩張又圓又甜的小臉簡直是如出一轍,看得劉淨心差點以為她在什麼時候又多生出了一個孩子而自己不知道。

「你是龍騰,男孩兒要強壯勇敢,將來好保護姊姊,知道嗎?你是鳳飛,女孩兒應當甜美可人,將來好照顧弟弟,知道嗎?你們——」

野夜龍看劉淨心正站在推開一條縫的門外,用一雙安靜的眼楮驚訝地看著他。微微的,他的耳根泛紅,很不自在地扭過頭。

先前他特意將所有下人都給支出房外,就是顧忌著有人會看見他喁喁細語的模樣——沒想到萬密終有一疏!

野夜龍有些狼狽瞪著她,「怎麼站在外頭不進來?」就算劉淨心是他的妻子,他仍是忌憚著,不肯將太多真實的情緒流露出來。

「對不起。」一听便知是變相的逐客令!她原本尚稱愉悅的心情也動了氣,把由門外跨入房內的小腳一縮,換個方向便離開,錯過他那絲懊悔莫及的神情。

孩子們長得很快,一日要吃好幾頓,盡避雇請來的女乃娘白晝里備了分量極多的粥湯來哺食,可是一到夜里,兩張小嘴還是餓死鬼般努力吮食娘親的。

「呵,小小姐、小少爺食量可真好。」由打出娘眙到現在爬行於地,也不過—回的夏去秋來。

兩個娃兒眼兒亮亮,精神得很,眨呀眨巴地惹人逗憐。

「龍兒乖,女乃女乃抱抱。」蓮老夫人笑呵呵地欲抱起男娃兒,豈料小龍騰在女乃女乃一雙胳膊彎里又扭又蹭,樂得蓮老夫人直夸︰「好、好,龍兒這麼精神,女乃女乃疼你。」

「呀呀。」另一個放著爬行的小女圭女圭,小鳳飛也來到了坐在軟鋪椅的女乃女乃裙邊,抓著裙角就想引起女乃女乃的注意力。

「啐,快放開我!」哪知蓮老夫人表情一變,接著競要把小鳳飛給甩開。

小手猝下及防被揮掉,重心頓失,在女乃娘搶救不及的驚呼聲中,「咚」的一聲,女女圭女圭往後一倒,後腦勺撞得可結實響亮,當下嬰孩嚎啕大哭了起來。

「吵死人了。」蓮老夫人著實心偏得嚴重,呼暍女乃娘。「還不快把她帶走?」自己卻親親愛愛抱著孫兒不放。

老人家如是的偏心疼愛,劉淨心還沒說什麼,可野夜龍就先發難。

「娘,您做什麼呀?就算孩子哪兒惹您不快,但還那麼幼小,您怎麼下得了手?」

「有什麼好下不下得了手?」慢條斯理啜口茶,蓮老夫人姿態是那麼優雅,說出的字句卻是那麼殘忍。「孩子不乖,就得打著教,愈早開始愈好。」

「小鳳飛哪兒不乖了?」說實話,野夜龍該是這世上最了解自己娘親的人。現下,他確實隱約猜到了蓮老夫人偏心的態度原因。

丙然,「誰教那死娃兒長得那麼丑!」蓮老夫人硬是雞蛋里挑骨頭,說出這種不是理由的理由。

「她不丑!」野夜龍一向孝順娘親,但仍忍不住動了氣。「小鳳兒她——」

「住嘴!」拍案揮茶杯,熱茶潑了他一頭了一身。

他抿唇站著,峻眼仍是那般冷銳瞪著,倒教想趁勢甩一巴掌的蓮老夫人發涼忌憚了三分,不自覺喃喃吐了實話,「誰教……誰教我看那死娃兒,愈看愈像野日鳳那賤人……」

閉了閉眼,野夜龍並不意外蓮老夫人的遷怒。

「而且你都一直沒動作!龍兒,今年年底前我一定要看見你對付水玉館,替我出口氣,听見了沒有?」蓮老夫人偏激地命令著,那神色,又瘋又狂,將原來姣好的面貌都扭曲了。

听見了。怎能不听見呢?

就算是已離開蓮老夫人的廂房了,她的字字句句仍纏繞於耳,十多年來如一日的清晰。

野夜龍走任夜色中繁花團簇的庭苑里,到了小橋流水造景的涼亭,默然坐下,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盡是花香草清味,心神一寧,安定了下來。

住了這些年來,他頭一遭發現這庭苑細心布置的美麗和舒適,涼亭內的桌子設計有小爐檀香,隨時都可以點來薰香安人心神,定著走著在此歇腿一陣子也就不覺得疲累了。

野夜龍坐定吹風不過半晌,難受的情緒就好過了許多,腦海心湖中激越的煩惱也沉澱了下少。這庭苑的設計者是誰,真不錯啊!

「小孩兒乖,小孩兒巧,莫驚莫怕莫惶恐,天公後土來守護……」忽地,一陣由庭苑彼端,由遠而近,屬於女人的輕柔嗓音呵著哄著,就這麼傳人他耳中。野夜龍听出了來者為何人,不假思索迎了出去,與抱著兩個娃兒的劉淨心、薇兒兩主僕撞個正著。

「爺!」薇兒是第一個驚呼出聲的人,那一喊,倒惹得原本哭聲漸歇的小龍騰又嚎啕起來,他一嚎啕,劉淨心抱著的小鳳飛也被傳染似地哭了出聲,弄得三個大人當下手忙腳亂。

「怎麼回事?這麼晚了孩子怎麼還不入睡?」等孩子們哭聲漸歇的空當,野夜龍問,又想到另一件事,「對了,小鳳飛呢?大夫看過說了些什麼嗎?有沒有受傷?要不要緊?」為了女兒而緊張著,野夜龍倒忘了自己和劉淨心正處在冷戰的尷尬狀況,追問個不停。

「還好。」拍了拍小腦袋靠在頸窩處的女兒,劉淨心刻意垂睫不去瞧他,但回話卻是溫軟的。「小鳳飛腦後勺的傷只流了些血,腫了個大包,大夫說這傷勢甚輕,並不打緊,腫包幾天內冰敷數回就可消去。」

「是嗎?」野夜龍寬心,略—沉吟,抬頭見劉淨心似有意欠身離去,搶先—步又開口︰「你……留下來好不好?」

劉淨心意外地看著他。

那眼神,瞧得他很不自在,但仍不放棄再度開口。「留下來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拜托,別讓他再說一遍——野夜龍表面上力持冷靜,但心可是擂鼓咚咚咚跳著要蹦出胸口來。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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