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請入甕 第3章(1)
作者︰朱映徽

項廷旭將水玉兒帶回項家,交給總管祿伯之後,就去忙其他的正事,而水玉兒也正式成了項家的丫鬟。

總管祿伯向家中奴僕們介紹過她的新身分——老爺的專屬丫鬟之後,交給她的第一份差事,就是送午膳給老爺。

據說,往後她只需要服侍老爺一個人,按時送早膳、午膳、晚膳過去,除此之外,若非老爺有事叫喚,她就可以休息了。

「不過只是送送膳,有需要特地找個丫鬟嗎?」水玉兒盯著捧在手中的飯菜,心里充滿了疑惑。

自她踏進項家之後,看見的奴僕多得數不清,只要隨便指派一個送膳食過去就行了,不是嗎?

況且,她這個「一個月可抵十兩銀子」的丫鬟,除了送膳食之外竟不需做其他的勞務,未免也太悠哉輕松了吧?

「怪了怪了……這事兒真的透著古怪……」

水玉兒偏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算了,這有錢人家的腦袋也許跟咱們平常百姓是不太一樣的吧?!」水玉兒聳了聳肩,放棄再去思索這個問題。

不管怎麼樣,只需要送送膳食,她也樂得輕松,況且又可以吃吃喝喝、睡在有床的房間里,怎麼看都挺劃算的!

「我就開開心心地住下來吧!」

水玉兒愉快地捧著手中那份午膳,依照剛才總管祿伯所指示的方向,朝項家老爺的寢房走去。

途中,她的眼角余光瞥見一旁有個丫鬟朝她望了過來,還以為對方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她。

轉頭一看,卻意外地發現那名丫鬟的表情有些古怪,看著她的目光像是……帶了一點同情?

「怎麼了嗎?」她疑惑地笑問。

「沒……沒有……」丫鬟搖搖頭,趕緊轉身去做別的事。

水玉兒愣了愣,心想剛才可能是自己多心了,才會覺得那丫鬟在同情她,不過她很快地發現,在前往老爺寢房的一路上,沿途遇到的奴僕都用那樣的目光望著她,仿佛她即將發生什麼悲慘的遭遇。

她不自覺地吞咽了口唾沫,不僅腳步愈走愈慢,心里也愈來愈發毛。

「該不會……那項老爺是什麼可怕恐怖的人物吧?」

懷著忐忑不安的情緒,水玉兒來到了項老爺的寢房外。

看著緊閉的房門,她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大伙兒同情的眼光,那讓她有種仿佛即將進入刑場的錯覺。

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水玉兒知道自己根本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兒,沒听見任何回應,她試探地輕推,發現門並沒有上閂。然而,她都還沒來得及踏進房里半步,一聲咆哮就傳了出來——

「滾出去!」

那獅吼般的聲音讓水玉兒縮了縮脖子,輕聲地自言自語︰「我不能滾啊,要是滾了,豈不是要被你兒子抓進青樓賣身抵債嗎?」

這下子,她終于明白為什麼剛才大伙兒要用同情的目光望著她了,想必每個人都在這兒吃過苦頭吧?

水玉兒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放眼望去,就見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的男子,半躺半坐在床上,正滿臉怒容地瞪著她。

從那臉部輪廓看來,和項廷旭的確有幾分相似。

「看什麼看?!」項承睿又是一陣怒吼。

「當然是看我未來一個月要服侍的老爺啊!」水玉兒有些無奈地咕噥著,並將手中的飯菜擱到桌上。「老爺,請用膳。」

「我不吃,拿走!是誰要你來的?」

「當然是少爺——你兒子啊!」

「我兒子?哼,他還當我是爹嗎?這麼多年來不聞不問,我看他巴不得我早日升天吧!」項承睿一臉陰郁,怒氣沖沖地說︰「既然嫌我礙眼,連見都不想見我一面,干麼不將我活活餓死?再不然就直接來掐死我,或是一刀殺了我啊!這樣不是更省事嗎?哼,我看那個無情無義的不肖子只是怕被逮進官府,所以才沒真敢動手吧?」

活活餓死?直接掐死?水玉兒一陣愕然。

她本來對項承睿的怒氣還挺有幾分緊張的,但是這番話她實在是听不下去了。

她霎時忘了害怕,月兌口說道︰「項老爺,不是我在說,你這個態度連家中的丫鬟都不想來見你,更別說你兒子了!」

「你說什麼?!」項承睿驚愕又憤怒地瞪大了眼,沒想到這新來的丫鬟竟然敢回嘴,還敢教訓他?

「我說的是真心話呀!從你剛才那番話听起來,少爺似乎很久沒來見你了吧?說不定就是你這樣的態度,才讓他不想來見你的。」

「哼,他不來最好,我也不想看見那個冷血無情的不肖子!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才不稀罕呢!誰想看見那家伙?他要是來,我一定把他給轟出去!我才不想見到他!」

水玉兒望著他氣唬唬的模樣,盡避他迭聲否認,但或許就是太刻意、太激動了,反而讓人覺得他是在努力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

案子天性,她相信項老爺不可能真的不想見兒子的,或許是因為期望總是落空,才讓他變得這麼的暴躁易怒吧?

「老爺,其實你心里很想念兒子吧?」她猜測道。

項承睿一僵,臉上的神情有些扭曲。

「誰想念那個混帳不肖子了?胡說八道!」他吼道。

看著項老爺不自在的神色,水玉兒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想到自己從小就沒爹沒娘,她忍不住幽幽嘆道︰「其實,有兒子可以想念,總比沒有親人可想得好啊!」

「多管閑事!你以為你是誰?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在這里大放厥詞?」項承睿惱怒地哼道。

「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像我,想要想念爹娘都無從想念起,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的身分、長相,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所以你有兒子可以想念,真的已經比我好太多了。」水玉兒有感而發地嘆息。想當初,她的名字還是師父撿到她時,靈光一閃隨口取的哩!

項承睿一怔,沒想到她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才一眨眼的時間,很快又橫眉豎目地瞪著她。

「你有沒有爹娘可以想念,關我什麼事?東西拿走,滾出去!」

這一回,他的怒吼沒嚇著水玉兒,她反而覺得項老爺挺可憐的,發自內心想要幫助這個孤單的老人家。

「老爺,就算發脾氣也不能改變什麼現況啊!如果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脾氣,說不定少爺就會願意來看你了,這樣不是比較好嗎?」她由衷勸道。

「你——」項承睿憤怒地指著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餅去那些丫鬟總是怕他怕極了,隨便吼個兩句,就嚇得渾身發抖,要是他再摔盤子、踹椅子,就會立刻逃之天天。

想不到,這個新來的丫鬟竟然一點兒也不畏懼,甚至還反過來教訓他,簡直就是無法無天了!

「你究竟是哪來的野丫頭?!」

「我不小心害少爺撞壞了馬車,又沒錢賠償,所以被少爺抓進來當丫鬟抵債的。既然我沒別的選擇,項老爺也沒別的選擇,不如咱們就和平相處吧?」水玉兒朝項承睿揚起一抹討好的笑容。

「你……你……誰要跟你和平相處?你給我滾出去!」

見他還是怒氣騰騰,水玉兒有些無奈,心里迅速想著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如果項老爺真的賭氣不吃東西,要是身體搞壞了,那可得不償失啊!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說道︰「好吧,出去就出去,反正我午膳已經送到了,吃不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不過我可要提醒老爺,除了我之外,可不會有其他人再送膳食過來了,如果不想挨餓的話就吃吧!挨餓的滋味可不好受,渾身無力就算了,還會渾身顫抖,到時候連想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見項承睿的神情僵硬,水玉兒的唇邊悄然浮現一絲笑意,眼底也閃動著狡黠的光芒。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老爺餓到沒力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我就直接請灶房大娘將所有東西磨成汁,然後捏著老爺的鼻子灌進嘴去,這樣我也省事不少。」水玉兒佯裝開心地笑道。

餅去她師父曾生過一場大病,結果鬧脾氣,不肯吃飯,更不肯吃藥,她就威脅過師父,若是再這樣的話,她就要先將他餓個一天一夜,等他有氣無力的時候將藥和飯菜全攪和在一起,塞進師父的嘴里,結果果然讓師父乖乖地用膳、服藥了。

這一招用來對付項老爺,應該也會有效吧?

丙然,就見項承睿的表情又更僵硬了幾分,氣沖沖地嚷道︰「混帳!你敢這麼做的話,我就立刻把你轟出項家!」

「是少爺要我當丫鬟抵債的,如果老爺能說服少爺放了我,那我真是感激不盡呢!」水玉兒朝他嫣然一笑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房門一關上,里頭毫無意外地傳出一陣陣憤怒的咒罵,但水玉兒卻是忍不住噗哧一聲輕笑出來。

不再害怕項承睿的怒氣和咆哮之後,她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來和師父那個老頑童練出來的斗嘴功力,還真是挺好用的呢!

***

棒了將近一個時辰,水玉兒再度前去老爺的寢房,輕輕地推門而入,發現項承睿正在午睡,而桌上的膳食已經用過了。

她開開心心地收拾碗盤,退了出來。

得知老爺非但沒有摔盤子、砸碗筷,還吃完了水玉兒送去的膳食,總管祿伯覺得不可思議極了,畢竟過去幾乎不曾有過丫鬟送一次就行了的經驗,通常老爺都會怒砸個幾次,最後才勉強吃個幾口。

這件事情很快地傳了開來,丫鬟們不僅驚訝極了,對水玉兒更是大感佩服。

對于大伙兒好奇她究竟是用什麼方法,不但能全身而退,還能讓老爺用膳,水玉兒笑得尷尬極了,沒敢說自己不僅把老爺臭罵一頓,甚至還語出威脅。

收拾好碗盤之後,距離晚膳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水玉兒閑著沒事,便坐在庭院荷花池旁的大石頭上,雙腿晃啊晃的,悠哉極了。

她一會兒看看池中的錦鯉,一會兒看看天邊的雲彩,不經意地回想起剛才自己膽大包天地威脅項老爺的情景,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他們果然是父子,生氣吼人時的神情還真是有夠像的。」

「你說什麼?」一道危險的嗓音驀地自身後響起。

听見那冷冽的嗓音,水玉兒忽然覺得仿佛有陣寒風吹過,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頸子。

回頭一看,果然就見項廷旭正老大不爽地瞪著她。

項廷旭臉色不善地盯著這個三番兩次批評他壞脾氣的女人。剛才他處理完事情,一走出書房,就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荷花池邊喃喃自語。

他雖然早已習慣了外人對他的非議與批評,卻不代表他就喜歡听見這樣的言論,那會讓他有種不被了解的抑郁與無奈。

水玉兒尷尬地傻笑,原本想打哈哈混過去的,不過一想到他和他爹之間的對立,她心中的話就怎麼也憋不住。

「我說項老板、項大少爺,你怎麼對你爹都不理不睬的?既然是父子,應該要彼此關心嘛!」

項廷旭的眸色一沉,俊顏緊繃。

「這件事情與你無關,不要多管閑事。」他冷冷地說。

水玉兒瞅著他那冷冰冰的神情,想到他或許也像他爹一樣,總是刻意用冷漠或是怒氣來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她的心就狠狠地揪了起來。

這樣拚命地壓抑情緒,一定很辛苦吧?

不知怎地,望著他那陰郁的俊顏,水玉兒的心口一疼,有股沖動想要伸手撫平他眉心的皺折。

「我……我只是關心你,不忍心看你這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關心項廷旭的情緒,但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夠做些什麼,讓他可以不必再這樣時時板著臉、皺著眉。

「你們就是這樣,父子之間的關系才會愈來愈糟——」

她那雙澄澈的眼眸透露出真誠的關心,那份急切、認真地為他著想的心意,在他胸口驀地掀起一股強烈的騷動,這些年來他刻意用冷漠築起的心牆正被猛烈撼動著,他甚至突然有股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沖動……

但,事關他爹,他就完全無法心平氣和。

「我不是說了?不關你的事!」項廷旭一臉煩躁地低喝。

水玉兒沒被他的壞脾氣嚇到,事實上,他的怒氣更讓她急切地說道︰「我也是一番好心啊!其實我很羨慕你,你都不知道,有爹在身邊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你爹他其實——」

「夠了!你听不懂人話嗎?我說了不關你的事!」項廷旭沉聲警告,黑眸凝聚的怒氣就快壓抑不住了。

「我……可是……」

見她還沒打算住口,項廷旭的怒氣霎時爆發。他一把抓住她縴細的肩頭,狠狠地將她扯到自己面前。

瞪著她那無辜的美麗臉龐,他忍無可忍地怒吼︰「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你!你只要做好你該做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多事!」

憤怒地咆哮完之後,看著水玉兒那被嚇傻的神情,項廷旭的心底涌上一陣懊惱,氣自己的失控,同時也差點忍不住開口安慰被嚇傻的她。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做,驀地轉身離開,就怕自己說沒幾句又會失控地對她大吼大叫——而他真的不想那樣。

水玉兒被他駭人的怒氣嚇到,驚魂未定地愣了許久。他咆哮起來比他爹可怕多了,她剛才甚至一度懷疑他想當場宰了她。

不過……在項廷旭走遠之後,水玉兒不禁望著他的背影發怔。

是錯覺嗎?

她怎麼隱約覺得,剛才在他憤怒的咆哮之下,那雙黑眸仿佛隱藏著什麼巨大的傷痛?像是某個他不願觸及的傷疤,硬是被她給揭開了……

回想起他那惱怒抑郁的眸光,水玉兒的心就不由得一陣難受。

「到底……怎麼回事?」

倘若沒有相當嚴重的原因,父子之間的關系應該不可能會這麼惡劣才對,到底過去曾發生了什麼事,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只要一想到項廷旭可能曾經歷了什麼嚴重的大事,才會造成現在這樣的性格,水玉兒就不禁為他感到難過。

雖然過去她時常同情一些境遇堪憐的人們,但是這回那種心疼與難受的感覺,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還要強烈。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意項廷旭的一切,但是只要一想到他這些年來都獨自承受著某種強烈的痛苦,她的心就狠狠地揪了起來。

盡避他說的沒錯,這件事情跟她沒有什麼關系,可是她實在沒法兒眼睜睜看著他和他爹一直這樣水火不容地對立下去呀!

「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助他們,可是……我得先弄清楚究竟曾發生過什麼事呀!」

水玉兒蹙起眉頭,心想項廷旭那邊是別想問出什麼來了,項老爺八成也不會願意透露口風,那麼,該找誰呢?

她想了想,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有了,就是祿伯!」

祿伯瞧起來和項老爺差不多年紀,應該在項家待了很久,那麼項家曾發生過的大小事情,他應該都知道才對。

「好,就去找祿伯吧!」

就在水玉兒想找人問問祿伯這時候會在哪兒的時候,正好瞥見祿伯從回廊的另一頭走來。

她眼楮一亮,立刻笑著湊上前去。

「祿伯,在晚膳之前,還有什麼差事要我做的嗎?」她微笑地問。

「不用了。」祿伯搖了搖頭。「少爺說過,你只需要負責服侍老爺就行了,除非老爺有事吩咐,否則你可以隨意晃晃,只要別礙到其他人做事就行了。」

祿伯是個寬厚的人,從來就不會去壓榨家中的奴僕。

看著水玉兒嬌俏甜美的臉蛋,祿伯笑著稱贊道︰「你很不錯呀,沒想到午膳送得這麼順利,本來還擔心你會被老爺給嚇著呢!」

「沒什麼啦,我師父也是個脾氣古怪的老人家,只要把他們當成愛鬧脾氣又不講理的孩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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