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第三章
作者:沈亚

展龙建设——第一工地。

堡程进度还是落后了一大截,那些工人好像有意与她作对似的,不管她下达什么样的命令,那些人就是有那么多的理由可以拖延进度。前任工头走了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很显然他们都是那个工头的班底,自然公报私仇。

每天她有一大半的时间留在工地里监督时度,得忍受风吹雨打不说,还得与那些工人斗智,忍受他们半公开的嘲笑谩骂。

如果不是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力支撑着她,恐怕她老早已经气得吐血了!

她希望章麒麟可以替她改这种情况,可惜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她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他当工头!?有没有搞错?才几岁的小伙子,要当我们的工头?”

“就是说嘛!太瞧不起人啦!我们至少还认识字呢!他连大字也看不懂几个,怎么当工头?”

章麒磷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欧胜语故意不出声,想看看他的反应,没想到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淡淡地挥挥手开口道:

“不管你们高不高兴,我都是工头了!要是不喜欢可以不干,想干的就留下来。不过,不要以为我会跟个死老顾一样随便你们要做不做,你们若不做事,我就开除你们!”

那些工人立刻喧哗起来!

“哇!你以为你是谁啊?”

“就是说嘛!你说开除就开除喔?”

“有本事你开除我们试试看!到时候我们全都不干了,没有工人我看你干什么工头!”

“有钱还怕没工人请吗?我是阿土的班底啦!我们自己的人现在还在另外一个工地,是因为不想来抢你们的饭碗啦!要不然你们现在哪还在这里,早就统统滚蛋回家吃自己啦!”

那些工人愣了一下!他们当然听过林金土这个工头,听说就是因为他受伤,所以这个工地才会交给老顾,现在林金土手底下的人来了,老顾又被扫地出门,搞不好他真的打算把他们全都一一赶走!

他们面面相觑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跟着别的工头固然不体面,但是少了这份工作,那可就不是什么体不体面的问题了!

饭总要吃吧?

章麒麟这时候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过我不会说只照顾自己人啦!你们要是肯好好工作的话,我还是会照顾你们的啊!工人本来就是愈多愈好,有钱大家嫌嘛!对不对?”

“对啊对啊……”

欧胜语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看着章麒麟,没想到他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那些工人接受他,更没想到他说起话来竟然那么……怎么说?合情合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啦!

“好啦!现在大家做事去吧!”章麒麟老气横秋地挥挥手招呼他们离开。

“明天我们再来讨论工程进度的问题。”

本来已经走了的工人停下脚步,傻傻地回头问:

“讨论什么问题?”

“工程进度的问题啊!”他说得倒理所当然:“房子是你们在盖的,你们当然比谁都更了解对不对?不跟你们讨论,那要跟谁讨论?难道跟钢筋水泥吗?”

“没听说过。”他们摇头。

“现在听说了。”他又挥挥手。好些人走了,但完全是一头雾水。

欧胜语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她微笑地开口:

“没想到你对他们还真很有一套!”

“你没想到的事情可多着呢!”章麒麟喃喃自语地说道,突然又抬起眼。“你以后别大模大样地到这个地方来好不好?”

欧胜语蹙起眉。

他撇撇嘴道:

“这是工地的习俗,你不知道吗?女人啊,少到工地会好一点,走动多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哦!”

欧胜语没好气地指指在工地里担任堆土的女工人问:

“那她们怎么说?什么都男人!”

“哎哟!人家是为了生括不得已,你又是为了什么?”章麒麟其名其妙地看着她。“不就是担心大楼盖不起来嘛1这种事情交给我们男人去做就好了,不用你操心啦!”

这时候她突然从没良心的恶婆娘播身一变,竟变成纤纤弱弱的小女人了。欧胜语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我也不喜欢整天在这里晒太阳,只不过这是我的工作。如果你可以把我交给你的任务做得很好,我当然可以少来几天。”

“几天?呵!我看你最好等到落成的那一天再来会比较好……”

“章麒麟!”

“好好好!我知道!用不着你说,我现在就去做事,随便你爱来几天就来几天,这样可以了吧?”他挥着手转身就想走。

“喂,听说你晚上还在高中上课?”

章麒麟愣了一下,转过头。

“谁跟你说的?’’他大手一挥。“算了!一定又是阿土他那个多嘴婆是不是?好!很好!看我回去怎么对付她!?”

欧胜语笑了笨。

“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明明那么用心帮人家的忙,可是却不许人家说你的好处,这是哪门子毛病?”

“不用!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处!”他没好气地回道。

欧胜语耸耸肩。

“我只是想知道你需不需要我帮忙而已。”

“不需要!”他气虎虎地说着转身就走。

“喂,那种病没得医哟!你想好好念完高中考大学,最好找一个家教,而我呢,正好是建筑系的高材生哦!”欧胜语笑嘻嘻地说。

章麒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低着头走回来,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眼球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有那种病?”

“像你这么聪明却不认识字的理由,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了。”欧胜语笑道:“这种病我在国外也见过,其中一个人现在已经念完法律系,考上检察官了。”

章麒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真的?得了这种狗屁不通的病,竟还可以考上那个什么……什么……检察官!?”

“不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病,有这种病的人通常在另一方面也特别聪明,你知道吗?”欧胜语无奈地看着他。“只是会比普通人要累一点就是了!如果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你想考大学恐怕不容易。”

章麒麟故作无辜地看着四周。

“你怎么知道我想考大学?胡猜的吧!我只要能念完高中就算错了,还考什么大学?”“那你为什么要带那本《大学联考三百六十五天》?”

章麒麟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你管我!带好玩的不行吗?”

欧胜语笑着对他开口说道:

“这样吧!你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来找我,我的功课很好哟!当你的家教绰绰有余了!”“鸡婆……”嘴上虽这么说,可是欧胜语还是看到他脸上那一抹羞涩的笑容--想不到章麒麟竟然会害羞?

呵!好一个章麒麟,他让她想不到的事情可还真多!

◎◎◎◎◎◎

“要我来帮你照顾这个女孩子不是问题,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他挑挑眉,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跟他谈条件了,跟前这个女子不是太笨就是太聪明--或许还得了欧胜语的真传也说不定。

“那你说说看。”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听她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第一点——你不许对我或者病人大喊大叫。”她推推眼镜。“连屋子里的人也不可以,直到病人康复,我离开这里为止。”

“然后呢?”

“请你不要管我照顾病人的方式,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非常讨厌别人在我身边碍手碍脚的。”

“还有吗?”

“就这样了。”

柴济刚简直忍不住想笑了!跟前这个女子的身高还不到他的下巴,但是她却以比她身高还高上好几倍的气势对他说话,好像他非听她的不可!

他笑了笑问: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不会答应帮你照顾病人。”她简单地回答:“我是来帮你的,既然是帮忙,自然应该照我的条件做事。”

“你大概忘了是我要付薪水给你的吧?”他倾身向前,低低地说道。

她也倾身向前,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闪闪发着光。

“我没忘,不过你也别忘了,那薪水我是看在胜语的分上才拿的。”

柴济刚挑挑眉。

“所以呢?”

“所以你要嘛同意我的条件,不要嘛我现在就走。”

他想了想,就凭他跟刘妈两个人想照顾个小女孩,真的是有点吃力!包何况刘妈的年纪也大了,要她一个人帮孩子换衣服,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只好做个无所谓的表情。

“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

“口说无凭。”她竟然拿出一张老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给他。“请你在上面签名。”

柴济刚这下子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个都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样?不敢签?”

柴济刚抓过文件,在上面潦草地签下了名字,有点不高兴地说:

“你这是有预谋的。”

女子却拿过文件看了看。

“那可不,有备无患啊!你看清楚没有?上面写了喔!如果你违背了契约,你得赔我三个月的薪水。”

“三个月!?”他忍不住敝叫。

“怎么?后悔了?”女子斜睨着他。“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的行李还没搬进来,考虑清楚喔!等我搬进来后,可就来不及了!”

柴济刚忍住气。

“好!算你厉害!我希望你照顾病人的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女子笑着伸出她的手。

“放心吧!我照顾过很多‘顽劣’的病人,最后她们全都复原了。”

柴济刚可不知道她所说的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跟前这个奇怪、娇小的女子看起来很单纯,但是实际上却不简单——不!应该说很不简单!

他回想她刚刚所说的名字……她说她叫什么?

对了!她说她叫“辜荩芳”,草字头“荩”,芬芳的“芳”。意思是美到尽头——孤独地美到尽头。

◎◎◎◎◎◎

“哎哟!我的小泵女乃女乃,求求你吃吧!”

刘嫂又气又急,偏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端着饭瞪着少女。“你是怎么回事啦?先生喂你吃的时候,你不是都乖乖地吃了吗?怎么我喂你就不吃?先生今天没空啦!我拜托你多少吃一点,要不然先生会生气。”

床上的少女不动如山,只当她是隐形的空气人,对她所说的话一点反也没有。

“刘太太,怎么回事?”辜荩芳正好走进来问道:“她不肯吃饭吗?”

“对啊!早上先生喂她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喂她就不肯吃了。”刘嫂苦恼地看着少女。“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实在不是什么植物人啦!她根本就知道的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说话而已。”

“我来试试看吧!”

“辜小姐——”

“叫我荩芳吧!辜小姐好像注定要当老姑婆的小姐一样。”辜荩芳好笑地说。

刘嫂一听也笑了起来。

“对喔!阿芳小姐,先生说你明天开始才正式上班,今天你先不用做事。”

“无所谓啦!反正早点开始,就早点结束嘛!”辜荩芳接过饭碗道:“你去做事吧!这里我来照顾就可以了。”

刘嫂有点不放心地看了少女一眼。她其实是不太明白她那个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一个路上捡的奇怪女孩子,干嘛要这样大费周章?

包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女孩子,刘嫂有点鄙夷地撇撇唇……她刚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还不要紧,居然还带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要不是先生好心,她老早不知道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作威作福?

幸好现在来了护士啦!要不然叫她一直这样伺候她喔,她早晚也会受不了的!

“刘嫂?你想什么?”

“啊?没有啦!”刘嫂连忙笑了笑,掩饰自己的不屑。“其实也没什么啦!你忙你的,我先出去了,不过,你一定要让她吃饭喔!要不然先生会很生气的!”

“我知道。”辜荩芳微微一笑,其实她并没忽略刘嫂脸上那种不屑的表情。

刘嫂出去之后,辜荩芳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女孩子。她长得十分清秀,很有灵性的美丽。也可能是因为她实在太瘦了,出色的五官在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特别突出,也特别惹人怜爱。

看得出她那双眼睛其实并不是完全木然的。刘嫂说的对,也许跟前的小女孩心里根本是清楚的,只是她说不出来,或者她不愿意说出来、表现出来而已。

她先握住小女孩的手,试探地轻捏了一下,但小女孩仍没有反应。

她的力气加大了一些,女孩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痛楚的感觉。

奔荩芳挑挑眉。她照顾过上百个病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宣判可能会终生瘫痪或者成为植物人,而三分之一里面又有二分之一的人后来都康复了,或者至少也都月兑离死刑命运的。

眼前这个小女孩百分之百是属于后者的。

奔荩芳在床畔坐下,她微笑地面对小女孩,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开口:

“嗨,我叫辜荩芳,无辜的‘辜’,尽头的尽加上一个草字头,芬芳的‘芳’——辜荩芳。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顾你,直到你康复为止,我希望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好吗?”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动也不动,木然依旧。

奔荩芳无所谓地笑了笑,迳自把饭推到她的唇边,边说话边喂她吃。

小女孩自然没张口,可她也不管这些,她就是直接把饭塞进女孩的口中。她不张嘴,而她也不停止动作,两个人就这样坚持,直到碗饭全落在小女孩的身上。

奔荩芳微笑地看着小女孩。

“好啦!我想你已经吃饱了,想不想喝点水?”

她还是没反应,辜荩芳也还是微笑着把水杯送到小女孩的唇边,结果自然是洒了小女孩身上全是水、饭粒和菜肴。

奔荩芳很自然地替小女孩把身上的东西清理,但是那水渍、油污当然是无法清除的,本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现在可成了脏小孩了!

小女孩的眼神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采,辜荩芳当成没见到一样,继续做她的事;清理好之后,她唱着歌潇洒地走了出去,留下小女孩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

如果把眼睛留在那里偷偷看的话,一定可以看到少女放在床上的手轻轻地抽动了几下,然后又轻轻地握紧。

◎◎◎◎◎◎

“工程进度严重落后、财物赤字节节上升,可是股票却节行下降!我真的不知道这家公司到底在搞什么,外面风言风语,传得难听死了!连展龙集团即将易手经营这种谣言都有人敢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还有人说柴济刚根本已经潜逃出国,展龙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我是不知道柴济刚到底有没有潜逃出国,不过我们都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欧小姐,你哥哥到底还想不想要这家公司?要是不想继续做下去,总得先让我们这些人知道!”说话的人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们两兄妹该不会是打算让我们这些老人当替死鬼吧?”

欧胜语快笑不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股东大会?简直就是批斗大会嘛!这些老家伙们打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好过才是真的。

但是继而一想,这些人都是过去跟着她父亲打天下的重臣,现在他们都已经老了,靠的也就是握在手中的展龙股份在过日子。唉!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把心里的问题说出来,也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欧胜语叹口气:

“各位,展龙集团这一、两年来的经营状况的确不好,公司内部亦出了很多问题。但是我敢保证,这绝对不会影响展龙以后的发展,而且我们也没打算把展龙易手经营,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谁知道啊?外面风言风语的!”

“没错!更何况你是谁啊?说是老东家的女儿,可是欧小姐,说难听一点,你也只不过是老东家姨太太所生的女儿,到底不是柴家的人,我们怎么能信任你?”

欧胜语沉默了一下。

那些人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来回穿梭,说穿了,就是不相信她会好好地经营展龙集团。

“我们希望柴济刚能出面解决这件事。”

“我哥哥最近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

“打他老婆死了以后,他的精神从来没好过!”

欧胜语沮丧地闭闭眼睛,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想我把你们手上的股票买回来,你们才肯放心?”

“这……”

他们面面相觑。其实事情倒也没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人心惶惶,需要一个龙头罢了!没想到欧胜语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们。

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欧胜语看出了真相——这些人目前还不打算放手,他们只想知道展龙到底还能不能经营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对展龙没了信心,手上的股票不老早抛了吗?

“各位,如果你们对展龙集团的前途有什么顾虑,我可以把你们手上的股票依目前的市价买回来,但如果你们对展龙集团还抱有一丝希望,那么,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欧胜语乘胜追击地说道。

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脸上的表情让欧胜语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悬而不下……要是他们真要她把股票买回去,那么不用三天,展龙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依目前公司的情况,她哪里还有钱去买他们的股票?公司员工的薪水还发得出来,算是不错的了!

“把股票买回去倒是不用啦!”那些老股东讨论过后,表情缓和了些,其中一个代表打圆场地说道:“我们好歹也跟着老东家那么久了,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展龙不管。但是我们实在是很不希望看到展龙倒下去,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当然啦!那是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

欧胜语淡淡一笑。

“我知道各位的一片苦心,等我哥哥心情好一点,我会要求他回公司重掌大权的。”

这时候秘书打了通电话进来,欧胜语接了起来。面对着那些股东,她脸上的表情不动如山,但是掌心却已留下了冷汗……

“总经理,第三工地又出事了!刚刚工地打电话来,说有两个外劳掉到底层里,伤得很严重啊!”

懊死!真是……真是他妈的,该死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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