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吟诗来作对 第9章(1)
作者:蔡小雀

夫何姝妖之媛女,颜炼烨而含荣。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余心悦于淑丽,爱独结而未并。情罔写而无主,意徙倚而左倾。

昼骋情以舒爱,夜托梦以交灵。

蔡色。《检逸赋》

也不知道最后父子俩是怎么解决争议的,但心下惴惴的卓三娘还是在翌日的朝食长案边看到了雷老爷。

中年英气大叔脸色诡异得很平静,甚至还在她落坐的当儿,抬头对她笑了笑。

害她背后寒毛直窜,定了定神才恭敬地回以一笑。

雷敢则是从头到尾热切欢喜地盯着她,好像她才是他迫不及待想吞吃入月复的菜。

卓三娘开始后悔昨日气冲冲离家的举动了,尤其雷家此刻气氛诡谲,自家爹爹自昨儿到今日也肯定是孤独老人守着一口冷灶……怒气褪去的她,悔愧开始一波波涌上心头来。

再恼火,也不能真把爹爹丢着不管哪!

“那个,”她食毕了一小碗饭后,悄然无声地收箸,对着正大杯酒大块肉的雷家父子道“多谢贵府昨日容我作客,三娘十分感激,如今左右无事,我也该告退归家了。”

“什么?你怎么就要走了?”雷敢一口饭梗在喉头,慌乱地急忙咽下。“不是说好多住几日的吗?这、这才过了一夜呢!”

好不容易粉团儿愿意跟他回家,他都还没好好趁着月色在她窗外吟吟诗啊作作对啊什么的,她怎么能就走了呢?

人家阿默可说了,男子汉不能满脑子只想着肉,还得跟心爱的伊人有那个……

嗯,心灵交流,这才叫“妇唱夫随”。

阿默还说,粉团儿既是读书人,肯定最爱听那些湿呀干呀咿咿啊啊的文儿,所以让他这七八日忙着在皇宫里排兵布阵搞东搞西的时候,好好跟皇帝求教几首。

他可是冒着被皇帝指着笑了大半天的羞愧感,很不简单才背会了一首“斑鸠”的。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皇帝打了个大喷嚏,揉了揉鼻子后忍不住自言自语“唔,也不知阿敢小子那首“关雎”背得如何啦?”

见雷敢眼巴巴儿地望着自己,黑亮亮的虎眸好似泪珠子都要滚出来了,卓三娘吞了吞口水,竭力抵抗着那无辜可怜兮兮大狗般的恳求眼神……

“哼,没骨气!”雷老爷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恨恨地把一只烧鹿腿嚼得喀啦喀啦响。

“侯爷,”她顿了顿,在他眼神“逼视”下只得改口。“阿……敢,我想我爹爹昨夜至今定是心神不宁,恐怕也无心茶饭,如果我今日再没回去,他可能今晚连睡也睡不着了。”

听听!人家这才是孝顺好女圭女圭呢,哪像他生的这只狼崽子——

雷老爷忍不住露出欣赏赞许之色,随即又想起自己和卓老酸才的“不共戴天之仇”,赶紧埋头大啃手上的烧鹿腿去了。

“你放心,我今早已经让人帮卓伯父送一整席酒菜去了。”雷敢黑眸一亮,笑嘻嘻地道“化与楼的,一席五片金叶子,保管伯父吃得满嘴流油……呃,我是说,伯父定能吃得好的。”

“我爹爹的性子执拗,且又在气头上,怕是连一口菜都不会动的。”她眸底隐约有些无奈。

“就是就是!”雷老爷忽然放下啃了大半的烧鹿腿,终于找到知音似地激动愤慨起来,比手画脚道“说起你那个爹呀,看着没几两肉,没想到一身骨头和那张嘴巴可硬了,噎死人都不用拿刀拿枪的,老子当年可吃够了他的苦头,哼哼,要不是老子答应了我家阿娇不胡乱杀人,早一刀子劈了他了。”

“阿爹!”雷敢脸都黑了。

卓三娘满眼错愕。“雷伯伯,您、您说什么?”

“难道你爹没跟你提起过,当年他曾经被我关北寨“请”到山上当教习夫子,却教不到半个月就翻脸跑路走人了?”雷老爷想起此事恨得咬牙。

老酸才跑就跑,临走前还赌咒了他一大篇,这仇他记死一辈子!

“爹啊啊啊啊……”雷敢对粉团儿苦苦隐瞒多时的“山寨土匪过往经历”竟一朝被亲爹揭破,他霎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只差没有哀号怒吼嚎叫出声了。

卓三娘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眶赤红又隐露恐惧的雷敢,脑子嗡嗡然,一时全懵了。

她脑中空白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转望向一脸悻悻然的雷老爷,迟疑又艰难地开口。

“您……就是十年前抓了我爹上山的那山大王?”

那可是她爹爹毕生最不愿回首、最不堪记起的黑暗“惨事”……

“正是老子。”雷老爷得意洋洋地一拍胸膛。

雷敢则是眼前发黑,面色发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粉团儿,他的小媳妇儿……要成泡影了。

“粉团儿,三娘你、你听我解释——”高大魁梧精力强健的雷敢此时此刻像是被风雪打蔫了的菜苗子一样,萎靡不振又惊慌惶然失措,结结巴巴地对着她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是……是……是……”

相较于雷敢的慌乱,卓三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脸上面无表情;会面无表情是因为,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才好。  犹记十年前,爹爹在出外访友后消失了大半个月,待回来后却是胖了一大圈儿,并且一回到家门就活似渴死鬼投胎地灌了两大壶茶水,稍稍歇口气后,便气急败坏跳脚地直骂了两个时辰不停口——

……什么山寨上天天野味大肉地狂塞,是拿他当彘喂吗?

……什么想他堂堂一个教习夫子,竟被个成天模鱼上树活月兑月兑猴儿样的竖子整得满山滚,真真斯文扫地,师德无踪,连孔圣人都要为之大哭。

……什么像那一对蛮横顽劣得无可救药的父子,也无怪乎家中主母早早弃暗投明、离山远遁他乡了。

当时才六七岁的小三娘为何会字字句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打从出生以来,还从没见过温吞文弱的爹爹会有这么、这么……生猛狂躁的一面,是以印象深刻至极。

——原来雷伯伯和阿敢,就是爹爹口中碎碎叨念痛骂了两个时辰的“蛮横顽劣无可救药父子档”。

哎……这都是怎样的一段孽缘哪?

她满脸苦恼,可偏又满怀的莫名心虚,以及嘴角那总是管不住频频想逸出的噗笑感又是怎么回事?

“粉团儿——”

卓三娘伸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低头努力调整了一下哧哧发颤的气息和抖动的肩头,直到稍微比较平静才抬起头,眸里水光洼洼——泪花乱闪是给憋笑的。

“真是难为你们了。”

她爹爹的脑子和作派确实有时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理解、消受得的。

“呃?”雷敢一愣,傻傻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啥,粉团儿你、你不恼我瞒着你……我其实是土匪出身的?”

“关北侯出身草莽,不是天下人尽皆知吗?”她眨眨眼,疑惑地反问。

“……”他哑口无言。

对喔,那自己之前到底在提心吊胆纠结个什么鬼呀?

“白痴。”雷老爷幸灾乐祸地落井下石,打从鼻子哼气。

“阿爹!”他怒目相视。

“别叫爹了,叫天比较快。”雷老爷抹了把嘴,一挑眉,霸气横生地道“老子先说了,只要卓老酸才一日没向老子赔礼认错,他家闺女儿就一日别想进我雷家的门!”

雷敢气结,卓三娘及时制止他冲动倾身向前理论的动作,神情温和地对雷老爷浅浅一笑。

“雷伯伯,我爹爹脾气执拗,性子却是好的,若曾说了些不好的话伤了您的心,我代他向您赔罪可好?”

雷老爷一窒,强迫自己视线飘移他处,免得因这娇娇女敕女敕小女女圭女圭的三言两语就心软了。

可恶!卓家老酸才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能得了这么贴心趣致的小女儿?

“咳,”雷老爷语气不快,可表情早缓和了下来。“那什么,小孩儿家家不要管大人的事儿,伯伯针对的是你爹,同你没有干系。”

“我爹……”她轻叹口气,“他心里也是极苦的。读书人最难过的是自己那一关,又何尝不是时时作茧自缚?”

“阿爹,卓伯父那也不是故意的。”雷敢想起昨夜那个倔强却孤独寂寥的背影,也忍不住帮腔解释。“况且咱们书读得不多,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说话又直——”

“你别开口,老子听你说话就火大!”雷老爷一拍长案,案上的菜肴惊跳了下。“总之,这门亲事,没门儿!”……糟了,帮倒忙了。

雷敢面色阴郁,头痛至极。

卓三娘怔怔地看着他的愠怒和为难,不禁把手轻轻搭在他大掌上。

“粉团儿莫怕,那顽固老头不同意咱们的婚事,我自向皇上请旨赐婚,绝不会委屈了你的。”他凝视着她,眼神温柔了下来,宠溺地安慰道。

“我们才结识不到三个月,”她目光落在他反握住自己的那只修长大手上,心有些暖暖的,也有些酸酸的,低声道“虽说我……我也喜欢你,可婚姻终究是终身大事,不能为了与长辈赌上一口气便率性而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粉团儿,什么诗书里的情啊爱啊的,我这粗人不大懂,我只知道我雷敢二十五年来从没对谁动过心思,除了你以外,就是天仙在我眼里还不值一根烧鹅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阳刚粗犷的脸庞布满认真之情。“可打从见了你之后,我天天起榻都分外有劲,早朝站在殿上听那些文官拽文掐架都不觉得烦了……下朝以后能偷偷绕到你家那个,嗯,书铺,偷偷瞧你一眼,我都能乐得晚上连吃好几大碗米呢。”

卓三娘听得眼眶红了,喉头微哽,感动得心都要化了……这傻大个儿呀!

若非他的性情疏朗豪迈,憨厚单纯,拥有一颗金子般纯粹的心,见惯世间人情冷暖的她,又怎么会不知不觉便对他卸下了心防?

被他逗笑,被他惹恼,被他的一举一动深深牵引,再不想用理智和礼教去遏阻断绝这些时日来最美好的快乐……

“粉团儿,不论多久,我都等着你点头。”他彷佛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自己也红着颊,额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心,小声地道“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我都等。”

她泪眼婆娑,哽咽难言,双手却自有意识地环上他的颈项,颤抖着也不知是哭是笑了。

“……我,我都想跟你一起犯傻了。”

不论此刻的幸福是不是只是镜花水月一场,也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重重阻拦,可她卓三娘永远永远会记得,她生命中有过这么一个高大昂藏、顶天立地的男儿,曾对她许下关于一生等待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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