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后 第二章 镇鬼降魔(2)
作者:于佳

长寿晾着书卷单望着她,久久长吁道:“待我病好了,领你回燕地转转可好?”

冯小九不料他忽来此言,清点着箱子的手微顿,低着头只道:“再说吧!”她的眼眶却是红了。

这厢正忙活着,那厢内侍慌慌跑了进来,“禀王爷,皇上命冯姑娘往太华殿去。”

长寿微愣,“皇兄端端的叫小九过去干什么?”

“不过是交代我好生照顾你这副精贵的身子呗!我啊,自打跟了你,便跌为奴才命了。”冯小九放下手边的东西整了整衣冠,这便前往。

长寿命内侍好生跟着,也没做他想。

冯小九自去了太华殿,入了内宫,早有高宗皇帝身边的中常侍迎了上来,亲奉茶,亲请了点心果子。

冯小九告了不敢,一一接了,并不用,却道:“我奉皇旨前来太华殿见皇上,却不知皇上现在何处,大人可否呈禀一声。”长寿殿里满屋子的事等着她去料理,哪里耽搁得起啊!

这皇上也真是的,叫了她来,自己又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去了。

中常侍一味劝慰:“皇上约莫是在哪里被要紧的事绊住了,冯姑娘且坐着用些茶水点心果子,待会儿皇上必是要见姑娘的。”

冯小九无奈,只得应了他的话,干坐着等。她却不知,那个请她来此的人已身在长寿殿。这短短的一来一往,却变了她一生的方向。

就连拓拔长寿也不曾料想,一卷《孙子兵法》尚不及读完,他的一生不战而败。

***

“皇兄?”

长寿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忘了行礼。方才内侍说皇兄叫了小九过去,可现在皇兄却站在他眼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的心头微颤了下。

“不知皇兄趁夜前来,有何紧要之事。”

他的表情已经告诉高宗皇帝,他在防备。

他缠绵病榻多年,先帝在时,因他是先帝宠妃所出,倍受庇护;先帝驾崩,留了遗命给他这个皇兄,命他好生照料长寿这个幼弟。一个这样出身、这样长起来的皇子却能时时警惕,步步防卫,可见他确不是简单之人。

斑宗皇帝哑然失笑,拉了他的手,兄弟两人一并靠在榻上,“哪里有什么紧要之事,不过是知道你要离宫出平城了,朕特来瞧瞧你。日后,咱兄弟二人见面的机会可就不比宫里了。”

“哪里。”长寿撑着臂膀,不敢与皇兄同榻同眠,“待我养好病,还回到宫里来,还跟着皇兄您。您这个弟弟体弱,成不了大事,给皇兄打理打理小事还是成的。”

“谁说你成不了大事?”高宗皇帝拍着他的手背,不经意间提起,“先帝爷还在世的时候曾对朕说过,若不是你打胎里带了这喘息之症来,必定是北魏中兴之人。”

北魏中兴之人不该是皇帝嘛!长寿拿余光打量皇兄说这话时的神色,却和高宗皇帝的目光撞个正着,他们互相揣摩着对方,互相评价着对方,互相防卫着对方——即使他们是血亲的兄弟。

这约莫就是帝王之家的典范了。

不再搪塞,懒怠周旋,高宗皇帝直说了今夜的来意:“朕见你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儿就走吧!”

长寿一愣,他确是打算这两日便起身,可皇兄为何命他明日便走?天子之心不可妄加揣度,长寿只得应了:“是,臣弟明日便带冯小九启程离宫。”

“你走,”高宗皇帝淡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冯小九,给朕——留下。”

长寿不懂,“小九照料我多年,我的饮食起居皆离不了她。我离宫,自然是要带了她去。”

“她不能走,不能离开皇宫,不能离开朕。”

斑宗皇帝斩钉截铁地下了死令,这最后一句“不能离开朕”叫长寿听得蹊跷,难不成……难不成皇兄竟对冯小九……

“你把朕这个天子想得太卑微了。”高宗皇帝一眼便洞穿他心底的想法,“若单单只是为了一个女子,朕绝不会抢弟弟的心头好。”

“那是为什么?”

长寿不懂,区区一个冯小九难道还能成了家国天下的关键不成?

他猜对了,她还就是家国天下的中枢所在!

斑宗皇帝提及冯小九不觉抬高了声量:“算天子大师观了她的面相,卜了她的命卦,相了她的命格,查了她的运道,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她冯小九命之所贵堪比帝王。若不是她的生辰蹊跷,她断是会以女子之容担天子之姿。偏生她是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里诞下的,注定阴气太重无以成至刚至阳的天子。

“然她帝王之命落在七月十五,便如一道镇纸,震住牛鬼蛇神。算天子大师说了,她这是上好的国母之命。不仅可以辅佐帝王,更能强盛国祚。她命里就该为国母,该为北魏之后!”

长寿怔怔地听着高宗皇帝的话,由先前的不信,到了这一刻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命为国母,一朝之后——谁?她冯小九?!

“她命该为后,换言之,谁娶了她便会得了她的运道为帝成王。”高宗皇帝再在他心口抹上一层,“我知你同她相守多年,情深意长,可她运该为后,你……难道想做这北魏的帝王吗?”

她命该为后,是劝;你想为王,是挟——皇兄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谓该用的手段都用尽了。

放不下手的长寿仍执意做最后的反击:“这一切不过是算天子上下嘴皮子一翻,说出的一句话罢了。皇兄怎可全信?”

“不全信?”

算天子事事言中,每每卜算成真,叫他如何不信全?即便高宗皇帝坐下的皇位,也是被他言中的。

“当年先帝病重,命算天子卜算天命。谁曾想,算天子竟说,先帝病且无碍,终横死非命。又说,朕这个储子虽有帝王命,恐中有耽搁。还说即先帝位者,乃拓拔皇族三代中必有一人过不了二十五岁之起始。先帝以胡言天命扰乱朝纲为由将算天子大师下了死牢,先帝还曾对算天子言:‘朕横死之日便是你殉葬之期。’

“不料,算天子下狱当夜中常侍宗爱便弒杀先帝,矫皇太后令,杀东平王拓跋翰,迎立朕之叔父——南安王拓跋余为帝,改元承平。朕这个储子莫说继承帝位,为保性命,朕不惜自请退避皇陵,为先帝守灵。

“是天意还是算天子当真接了神授?拓跋余即位后厚待群下,但他彻夜畅饮,夜夜笙歌,很快即令国库空虚。拓跋余狩猎,多次出巡,即使边境有事,亦不加理会,百姓愤埋尤深。而中常侍宗爱因拥立叔父之功,权掌朝野,朝中上下皆忌惮他。拓跋余亦怀疑宗爱另有所图,密谋削夺宗爱权力。

“哪曾想宗爱竟先行一步,杀拓跋余,将皇位传给了朕。拓拔余死时,差三月便满二十五——拓拔余孔武有力,弗即帝王位不过八月,正当壮年,竟果真横死于二十五岁前——事事皆被算天子言中,不错一事——这一件件、一桩桩,你皆是知道的。事隔不到五年,如今算天子大师提及冯小九的后命,你以为朕可以不信吗?”

“——你信是你的事,我不信!”长寿全然忘却君臣之礼,一扫病气,为了小九,他直接同高宗皇帝叫嚣到底,“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你担心我得了冯小九,日后会抢了你或是你儿子的皇位。我可以向你保证,自明日我离了宫,至死不会归来,不会踏进大都平城一步——这样还不行吗?这样还不破算天子的卦吗?”

“天命难违!”

他不经政事斗争,不懂这天意弄人。可高宗皇帝从储君到君权旁落,再到重登大宝,“天命难违”这四个字再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你知道什么是天命难违吗?算天子曾对父皇说,你的母妃会因父皇的专宠而亡。父皇不信,即便他不是贵为天子,单单作为一个男人,他也相信自己可以保护所爱的女人。北魏的皇族规矩——后宫产子将为储,其母皆赐死——父皇最疼你母妃,为了不违背祖宗母死子贵的规矩,才改立我为储。

“你听清楚了没有?父皇是为了保护你的母亲,才杀了朕的母亲,改立朕为储子。朕的帝位就是这样来的!

“照着祖宗规矩,我做了储君,我的母妃不到二十五岁便死了,父皇以为这样便能庇护你母妃长命百岁。还为你取名长寿,愿你长寿富贵,即便有朝一日,父皇驾崩,你也能维护你母妃的安危,谁知……谁知你竟胎里带了咳喘之症。

“之后,父皇病重,中常侍宗爱弒杀了父皇,后宫交由太皇太后做主。你是知道的,太皇太后平素极不喜你身为汉人的母妃,失了父皇做庇佑,你母妃到底难逃一死——这难道还不是天命难违?长寿,你给朕听清楚了,这便是命道!逃不了的命道!”

逃不了?逃不了也要逃!

长寿一把抓住斑宗皇帝的手臂,紧紧地掐进他的肉里,“我可以不离宫,我可以待在皇宫里等死,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即便只能守着小九一日,即便死在小九的身边,我也甘愿。”

“可我等不得。”

这一夜,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高宗皇帝与他说几句兄弟间的体己话,不为彼此,单为各自。

“这话除了你,除了今夜,我再不对任何人提起。”高宗皇帝长长一声叹息,叹尽这绕不开的命道,“算天子曾于多年前卜算,拓拔皇族三代中必有一人过不了二十五岁——其实算天子真正的原话是——‘拓拔皇族三代天子皆活不过二十五岁’,为免以言让朝中纷乱,才省去了天子一说。南安王拓跋余算第一代,我拓跋浚算第二代,还有第三代……

“为了我的子孙后代,为了北魏国祚,我不能让你带走有王后之命的冯小九,我不能!我要留着她镇守我的子孙后代,镇守住北魏江山,镇守住祖宗打下来的这片天下。”

“单靠一个女人?”长寿望着他,遥遥地笑开来,“我们拓拔家的男人为了守住自己祖宗留下来的基业,竟要靠一个小女子?还是被我们破了家国,杀了父兄,灭了满门的世仇之女?”

这一刻,拓拔长寿恨起自己,恨自己自胎里带出的喘息之症;恨自己不能像一个男儿般守住家国,保护爱人;恨自己——不曾为一言九鼎的帝王。

说什么为了子孙后代?他便不是他的手足了吗?

长寿了解这个皇兄的性情,他自幼在生母跟前长起来。后来父皇遵循祖宗规矩,为显子贵,便叫母死。皇兄生母厚葬之日,皇兄一滴眼泪都不曾落下。之后每年他生母的生祭死祀,若父皇不提,他再不曾自作主张。

那时,母妃曾问过他,长寿,若有朝一日母妃去了,你哭吗?

哭,自然是要狠狠哭上一场,不,怕是要哭上好几年呢!

所以你成不了大事——母妃当日便是这样念叨他的,太重情谊,不懂忍辱负重,难成大事。

母妃看得准,皇兄果真是能成大事之人。

先前还以为请算天子大师来,是为了看他还能活几日,原来皇兄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卜算他还有没有扭转天命的机会。却不想,竟让算天子看出了冯小九的后命。

他跟冯小九吵吵闹闹折腾了这好几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离开自己。他不接受,他宁可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也不接受她离他而去。

松开皇兄的手臂,松开他命里最后一根救命草。

“我不离宫,冯小九不离我——生,生在一块;死,死在一起。”

“相守几日,有意义吗?”高宗皇帝拿自己的心思敲打他,“即使是浓情蜜意,只能相守区区几日,你死了还罢了,叫她怎么办?也学你母妃一般,殉葬?”

长寿喉头一窒再出不来声,高宗皇帝趁此当口自身后取来锦盒,在他面前亲自打开,“千年童子参,就在这里。有了它,我保你长命百岁。否则,就算你有命活过二十五,不能行,不能动,不能出门,甚至不能娶妻生子,难不成你要冯小九为你守活寡?这样守着她的日子,你也不稀罕吧!”高宗皇帝“啪”的一声关上锦盒,“是浓情蜜意守着几日,长长久久死在一起,还是收了这千年童子参,活出你长寿王爷的风采——你自选吧!”

千年童子参——他的命脉就在眼前。死死地盯着,紧紧地守着,长寿抿着唇不发一语。伸出的手指攥住,他捏紧的是两个人的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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