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愿跳舞 第二章
作者:亦舒

回到家门,三人同样又臭又脏又累。

李志明最可怜,他说:“我淋一个浴就得走,公司有急事。”

锦婵在谷仓凄厉大叫可恩,扯动牙骹及下巴伤口,这时才痛出来。

她又用纸笔:“谢谢你。”

“可恩也是我的女儿。”

锦婵不语。

“我回去安排一下,再同你联络,届时你送可恩过来。”

梳洗完毕,他捧着脏衣物下来,“扔掉算数。”

可恩披着白毛巾浴袍,与父亲道别。

李志明这样说:“气死了母亲,你就是孤儿,昨晚那几颗子弹没有眼睛,射歪一点,有人就回不了家。”

他乘计程车走了。

可恩对着母亲静静落下泪来。

朱穗英听到这件事立刻从电视台工作岗位赶到关家。

一进门看到锦婵,吓了一跳,“你老了十年。”

锦婵叹口气,“还能再老吗,我已是百年人魔。”

“镇定一点,逐件做,首先,我陪你看矫形医生,你的嘴角已歪,需早日医治。”

“那么,带可恩一起去。”

“为什么?”

“我想医生消除她的纹身。”

穗英一怔,“纹在什么地方?”

“足踝,平日用袜子遮住。”

“什么图案?”

“一颗红心,四周有锦带围住,约一口寸左右,若那不是我的女儿,我会觉得并不讨厌。”

只要不是子女,一切都好商量。

穗英唉一声。

“搞离婚手续一段日子,的确疏忽可恩,两夫妻日夜吵闹……”

“过去的事算了。”

“我耳边还似听到那几下枪声,寒毛直竖。”

穗英拍拍她肩膀。

她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

“看护问下午三时可方便。”

锦婵点点头,“可恩也该睡醒了。”

“你也去休息一下。”

“双目涩痛,只是睡不着。”

“我陪你说话。”

“穗英,你真是好人。”

“不比你更好,记得济忠病重时吗,你天天在我们家打点,带日焺去打球看戏游泳,我真感激。”

济忠是穗英的丈夫,五年前患病辞世。

两人齐齐吁出一口气。

锦婵问:“日焺为什么不追求可恩,如是,我同你就没有烦恼,只等着抱孙子便可。”

“嗳,我问过日焺,他说他视可恩似小妹,他爱护她,但自小厮混玩耍,失去火花。”

锦婵苦笑,“火花,什么叫火花?”

“你应当记得。”

锦婵用手捂着脸,疲倦地说:“我不记得了。”

下午,她们三人前往医务所。

医生检查过母女二人。

他这样所:“李小姐的纹身二十分钟可予清除,李太太的情况比较复杂,需复诊一两次。”

穗年与可恩低声说了几句,可恩点头。

她与医生说:“她想一并缝合耳孔。”

医生看了看可恩诸多耳洞,戴上手套,小心帮她除下所有耳环,包括两对圈,一双十字架,四颗宝石。

他说:“不用缝针,慢慢会愈合,身体上还有其他穿孔吗,这是检查的好机会。”

可恩低声说:“没有了。”

锦婵与穗英齐齐松口气。

医生用局部麻醉,替锦婵重新做钢丝固定。

“李太太,记住,你暂时不能说话。”

锦婵点头。

可恩见母亲如此痛苦,羞惭不语。

穗英开口:“可恩,我代表你母亲说话,你有两件事要做:首先,把头发染回黑色,第二,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锦婵使一个颜色。

“呵,还有,恶补功课。”

可恩本能想反抗,她张开嘴,忽然看到母亲放在膝上的双手。

这不是可恩记得的双手,今日母亲的手干且瘦,青筋毕露,指节粗大,指甲枯黄带坑纹。

可恩知道母亲已经憔悴,再打击她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她轻轻答:“我可以做到。”

穗英说:“那么,我们去染头发吧,我来请客。”

两个钟头之后,三人外型都焕然一新。

尤其是小可恩,短发看上去清纯自然,恢复十四五岁般秀丽模样。

穗英乘胜追击:“阿姨送几套便服给你。”

她挑了大方得体的衫裤鞋袜。

然后看看时间,低呼一声,赶回电视台工作。

这些年来,穗英一直在当地华语电视台做撰稿员,非常难得。

回到家,可恩对着镜子良久。

已经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她必需妥协。

换上宽大新衣,她回到书桌上,打开功课。

从昨天的欠单做起,像愚公移山。

可恩坐在书桌欠,一直做到傍晚,节奏渐渐回来,不明之处,留白,容后再说。

救兵来了。

可恩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去,看到日焺。

日焺身边还有一个容貌亮丽的少女,笑嘻嘻说:“我们来帮忙,先把欠交功课赶妥,争取分数,再替你补习。”

可恩怔怔落泪。

会者不难,日焺与女友迪琪片刻已将可恩功课整理出来,日焺负责数理化,迪琪做英文美术公民等科目,手挥目送,用手提电脑协助,做完一篇又一篇。

“这个立体模型比较麻烦,是细磨功夫,不过好消息:我三年前旧作尚保存完好,可拿来救急。”

忽然有人送炸鸡薯条来,三人饱餐一顿,继续努力。

日焺深夜才告辞,“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一早,可恩起床上学。

她没有与同学招呼,交上功课,静静听课。

放学到补习社温习两小时,回到家,日焺已在等她。

“老师怎么说?”

“再追大概也只能得丙级。”

日焺很乐观,“丙好过丁。”

“日焺,你几个甲?”

日焺挺胸凸肚,“什么叫做几个,我全体甲。”

可恩忍不住说:“你真争气。”

“功课需天天梳理,一遇结立刻去设法打开,否则就麻烦。”

稍后迪琪也来了,帮可恩熟读功课。

“暑假去北京?”

可恩垂头。

“我也希望有这样机会。”

迪琪与日焺的乐观更显得可恩心情阴暗。

她不自爱,造成父母重担,这是她最后机会,她就快成年,再不弥补与父母间的鸿沟,永无时间。

她对心理医生也表示悔意。

医生这样说:“华裔家长对子女管教是比较严厉,所以子女功课及品格都优异,成绩有目共睹,当然,一切需付出代价。”

“母亲已经倒地,我还踩上几脚。”

“知道不对就应该改过。”

“一生就是准时交功课做一个好女儿?”

“稍后你会找到人生真谛。”

可恩觉得心理医生说话像打谜语,从满哲理,不易理解,她情愿对穗姨倾诉。

穗英的确一有空就来陪伴她们母女。

她问可恩:“妈妈最近怎么样?”

可恩沮丧,“妈妈已对我死心,不言不语。”

“她要养伤,不能开口,你别多心。”

又去问锦婵:“与女儿关系可有进步?”

锦婵这样写:“尽了力也只能放开怀抱,否则还能怎样呢,我既老又累,上帝呼召,立刻就走,连行李也不用收拾。”

穗英恻然,“孩子大了,你刚捱出头,怎么说这样泄气话。”

锦婵双眼看着电视屏幕。

多元文化台正播放台湾综合节目,俏丽女主持介绍台东一家冰果店:酸梅刨冰、木瓜牛乳……

穗英问:“记得一年暑假我俩在台北游学吗?”

锦婵微笑。

“我俩因此学会讲国语,喝芭乐汁,吃烧饼油条,闻桂花香,逛菜市场,唉,那般美好日子也会过去。”

锦婵不出声,思潮飞出去老远,心里凄酸。

穗英叹口气,“那时父母在世,我与你都年轻。”她几乎哭出来。

幸亏这时李志明的电话来了,可恩与父亲说了几句,把听筒交给母亲。

“我已替可恩找到夏令营,一考完试,她即可动身。”

“嗯。”

“你健康怎样,如有进步,说‘啊’。”

“啊。”

“你有什么需要?”

“不。”

“可恩是否乖?如有巨大改变,说啊。”

“啊啊啊。”

他放心了,“保重。”挂了线。

穗英诧异,“不再吵架?大有进步,其实李志明是好人,关锦婵也是好人,不知怎地,突然水火不容。”

不知怎地,锦婵苦笑。

“他欺骗抛弃我。”锦婵写。

穗英只得噤声。

“你在北京可有亲友?想托你照顾可恩。”

穗英答:“没有直属,托上托不放心,可恩有她父亲,应该无事。”

“趁这空挡,我想去英伦散心。”

“去,去试试有无艳遇。”

“我也参加夏令营,到湖区国家公园写生。”

“哗,我呢,我干嘛在此做牛做马?”

“趁有手有脚,穗英,来,告假,我们一起出发,横跨英法海峡,乘火车到南法普旺省去学烹饪。”

“够钱吗?”

“用我的赡养费。”

“那李志明还不算太坏。”

不过,先要替女儿安排行李,准备合穿衣物及药品,顺便为自己多备一套。

可恩像是换了一个人。

损友找她,她自动说:“李可恩不在家”,心无旁骛,死追功课。

一般中学课程,毋需天才,只需用功,人人都可以做得好。

一个月专心,还有日焺及补习社督促,已有眉目。

可恩问日焺:“怎样报答你?”

“答应我,以后,你的余生,任何时候,都不能再用毒品,永不,记住,永不。”

可恩点点头。

但是日焺也好奇,“为什么吃那种药丸?”

“吃下后,浑无烦恼,浑身松弛,十分舒服,看出去,天空粉红色,树梢有一点荧光紫,有人走近,他们面孔都发亮,而且微笑友善可爱,耳畔有温柔歌声,他们伸手触模我的肌肤,呵,真舒服,像柔风吹拂一样……”

日焺听得发状(?不懂打这个字)。

“但是不久药力消失,又回到真实世界来,所以想吃得更多。”

“连脑子都煎熟。”

“日焺,那时我极之沮丧。”

“怎样忽然醒觉?”

“天良未泯。”

日焺笑了,“专心做三角问题吧。”

“你与迪琪会结婚吗?”

“早呢。”

“那么,会等我吗?”

“我俩是兄妹。”

“你说得对,日焺。”

待可恩考完试,锦婵伤口已经痊愈,她送女儿上飞机时依依不舍,巴不得跟了去。

看着可恩背着背囊走进禁区,才与穗英去乘英航。

是,大门已经上锁,母女一同游学去。

可恩坐在飞机里,想起母亲叮嘱:“护照不可离身,钱包另外放好,凡事自己小心,平安最最重要。”

一直想争取自由放纵得少女忽然胆怯。

李可恩不是顶漂亮不是顶聪明更非顶勤力,但是,她真年轻。

可恩睡着了。

她做了噩梦,她像是置身人群,乐声,噪声,她的同伴紧紧拥抱她,她觉得口渴,眼前一片迷幻橘红色,忽然,她听见啪啪枪声,鲜红色血液从她胸口流出,她不觉痛,但是看到母亲扭曲了的五官,绝望地声嘶力竭地呼唤她的名字:“可恩,可恩。”

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可恩蓦然惊醒,一头一背是冷汗,双腿麻痹。

她连忙站起来在走廊踱步。

飞机满座,黑压压人头,可恩靠在洗手间旁喘气,她想吸一支烟。

服务员过来问她:“小姐,你没事吗?”

她摇摇头,掏出尼古丁口香糖咀嚼。

飞机抵埠,她以为会看到父亲,但是没有,来接她只是他工厂员工,举着牌子,上面写“李可恩”三个大字。

她走过去表明身份。

员工笑着用流利英语说:“我叫张丹,这是司机炯叔,负责陪你到酒店安顿;同时到夏令营报到。”

那女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精灵、活泼、好奇。

她一路上不停查问有关于北美民生风貌细节,有时用一本小册子记下来。

可恩觉得张丹的问题很稀奇,像可乐多少钱一罐,二十四口寸彩色电视售价若干,车费及电费、蔬菜价格、一般大学生月薪等。

她忽然明白了,“你打算到美加生活?”

张丹笑,“正在申请。”

“到了请来我家小住。”

“听说那边男孩子都很英俊。”

可恩笑了,憧憬无国界。

她想想答:“有些很坏,有些很丑,有些专门占便宜。”

张丹毫不气馁,“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车子到了夏令营上课地址,她们下车,还未走近那幢大厦,已见人头涌涌,有人在跺脚诅咒。

“什么事?”

一个女生代答:“夏令营主办人卷走大笔费用逃走,参加者血本无归。”

可恩发怔。

这么远来到,夏令营却泡了汤。

这可怎么办?张丹倒像是司空见惯,耸耸肩,摊摊手,十分洋派,当机立断,她说:“你可先回酒店休息。”

可恩只得任她安排。

这时,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十分鼓噪,可恩乐于离去。

在车上可恩要求与父亲通电话,接通了,他大吃一惊,“什么,又一家夏令营倒闭?”

可恩说:“我能回家与你同住吗?”

“呃,哦,嗯,家里正在装修,我立刻叫人安排,你明日搬回来可好?”

可恩聪敏,立刻知道他家里有客人,反悔问出口。

“有没有同母亲报平安?”

“她与穗姨到欧洲去了,存心轻松,没带手机。”

“有这种事。”

“妈妈十多年没度过假。”

“张丹会照顾你,我得去开会了,你休息后可逛逛琉璃厂。”

回到中型酒店,在走廊已经碰到大群讲粤语得年轻人,以十分优越得姿态喧哗,谈论夏令营得失。

张丹说:“可恩你先梳洗,我去安排一下。”

可恩说:“其实,我会照顾自己。”

张丹说,“这是我得工作,你若叫我走,我就失业,我需要这份暑期工帮补学费。”

可恩点点头。

张丹走了之后,可恩走到露台,看到街上去,只见整个城市被烟霞笼罩,像是朦着一层雾纱,远处建筑物只余一群影子。

走廊外的那群年轻人更加嘈吵。

可恩淋浴包衣,躺在床上,甫离家已经想家,早知,大可一个急转弯独自回家闭门思过,何必来参加夏令营。

她睡着了。

梦见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刚学会蹒跚走路,会叫妈妈。

妈妈那时年轻得多,伸出手来,白皙柔软,没有青筋老皮。

可恩忽然惊醒,听到电话铃声。

原来张丹已在门口。

她买来水果小食,然后陪可恩观光。

她没有选一般的游客热点,反而介绍民生,租了踏脚车,与可恩在小巷中穿插。

天气炎热,空气质素欠佳,可是民风趣致,叫可恩大开眼界。

屋内狭窄潮热,居民把活动全搬到门口:打人聊天、煮饭,甚至打一盘水洗脸冲身,孩子们玩耍追逐斗嘴吃零食,全在门口巷子进行。

有人请可恩吃西瓜。

可恩也大方的吃光光,顺带在街上洗了手抹了嘴。

张丹问:“你会讲普通话吗?”

“会一点。”

“不止饺子、谢谢、中秋节吧。”

可恩微笑,改用普通话:“略逊我的法语,但可以交通。”

张丹艳羡,一早听说这位李小姐功课并不算好,可是人家一开口已经三国语言。

“你们学习机会又多又好。”

可恩忽觉惭愧。

很明显,张丹像一块渴望吸收知识的海绵,而李可恩却一向懒于学习。

当下张丹说:“请照旧讲英语,我想多多练习。”

可恩问:“没了夏令营,我去哪里?”

“去处多着呢:西安旅行团、青岛十日游、乘船一直南下到香港,你喜欢哪里?”

“爸妈命我来学习。”

“学什么?”

可恩忽然说:“生活真谛。”

张丹睁圆了眼,“嗄?”

“学习怎样愉快积极健康进取地生活。”

张丹看着可恩:“令人妒忌艳羡的你还有什么不快乐?”

可恩语塞。

“可是一家不知一家的难处?”

可恩点头,“对了。”

两个女孩子一直逛到深夜,腿酸脚痛,谈得不知多投机,她俩在酒店门口分手。

“李先生说,明早你可搬到他家里。”

可恩点点头。

“明早去看故宫及天坛。”

“长城呢?”

“我陪你上城顶放风筝。”

走廊那群少年看到可恩回来,用粤语说:“你也来游学?不如参加我们一起玩。”

可恩忍不住说:“走廊是公众地方,不宜喧哗。”

他们听了大笑,用水果皮扔可恩。

有人点燃灯烛,营造气氛,谈起六弦琴,走廊变成合作社。

可恩会房锁门。

半夜她觉得肚子痛,她警惕,莫非是下午那块西瓜惹的祸。

她跑进卫生间。

松口气出来,忽然闻到焦味。

可恩寻找气味来源,打开门,看到对面房间门缝冒出白烟。

可恩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大力敲门,“火警、火警!”

没有人应,可恩也听不到火警钟。

她回房取了护照,套上运动衫裤跑鞋,百忙中去过电话同柜台说:“二十二楼火警,快通知消防局!”

这时,对门的浓烟已经焗到她房间来。

可恩呛咳。

她打湿一块大毛巾,遮着头,没命价找救生梯。

用力推开防烟门,她飞快奔下水门汀楼梯。

可恩根本来不及害怕,她一直不停地往下跑,不多久,楼梯井里逃火警的人多了起来,许多只穿睡衣,但是很奇怪,无人像惊恐电影里的临记般尖叫,或是争先恐后,他们只是全神贯注一条心逃命。

走到大堂,已经看到警察,立刻把这几十个人带到街上。

可恩奔到对面马路抬头一看,呆住了。

只见二十二楼窗户火舌乱窜,黑烟一团团像巨龙似冒出。

可恩明白她已逃生成功,适才离死亡只一条线,她浑身发抖。

消防车呜呜赶到,架起云梯,往高层射水,二十二楼以上住客打破窗户喊救命,整座酒店化为人间炼狱,热气逼到对街,水花、煤灰,纷纷落下。

警察不许他们再看热闹,前来赶散。

“让开,危险!”

可恩想走开,但是受惊过度,双腿不听使唤,咚一声,坐倒在地,警察把她拖开,放她在行人路上。

正在这个时候,一双大力手臂把她拉起来,“这边安全。”

就在这个时候,一块招牌落下,正掉在她刚才坐的地方。

幸亏那好心陌生人把可恩拉到较远地方,想看真他是谁,已经没了他的影踪。

她伸手抹去脚上汗水,呆呆看着火场,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但实际上只有十多分钟。

可恩忽然镇定下来。

她取出手提电话,拨到父亲的家,没人听,她只得找张丹。

张丹正熟睡,被惊醒,知道因由,吓得魂不附体,“你可有受伤?去站在东门那面可口可乐广告牌底下,不要动,我马上叫司机来接你。”

这时现场已经乱如战场,可恩背起背囊,静静走到远处广告牌下,抬头一看,只见可乐美女正对她挤眉弄眼地笑呢。

不久,一辆车子不顾交通规则疾驶而至。

张丹自车子跳出来,“可恩!”

可恩见到熟人,这才知道流下泪来。

火灾隔三条街都看的见。

张丹也觉惊怖,她紧紧握着可恩的手,“先跟我回家去。”

“我爸呢?”

“他到鞍山洽谈生意,明早回来。”

说完这几句话,两个女孩像劫后余生般乘车逃离现场。

原来张丹与母亲住在一幢新建的小鲍寓,一开门,张母吓一大跳。

张丹说:“可恩,你先把身上煤灰洗一洗,我得与派出所联络,说明你已无恙离开灾场。”

张母连忙斟出安神茶,让神情呆滞得可恩喝下去。

可恩忽然说:“我累了。”

她随便在客厅一角躺下,蜷缩成胎儿那般,预备入睡。

张丹连忙把她拖到自己床上,替她遮上被子。

张母忍不住说:“可怜的孩子,她父母呢?”

张丹摇摇头:“嘘。”

她急急拨电话联络各方面。

天缓缓亮了。

张丹终于联络到老板李志明,他自飞机场直接赶来张家。

进门时可以看得出他心震胆裂。

“在房里。”

李志明推门一看,女儿躺在小小床上,一脸泥灰,像她幼时玩的黑人哥利乌洋女圭女圭,最奇的是仍然背着背囊。

他轻轻掩上门,没声价向张家母女道谢。

一时心酸,他低声说:“真没想到带大一个孩子是那样辛苦。”

他是老板,张丹不敢搭嘴,假装没听见。

上头说过的话,通常与没说过一样,除非事后他愿意承认。

喝杯热茶,他又动气。

“我要控告这个游学团及这间酒店。”

可恩醒来,呆呆地看着父亲,像是不认得他似的,然后问:“妈妈呢?”

李志明把女儿紧紧抱在怀内。

他把她接回家去,请来医生来替可恩检查。

摊开早报,火灾新闻图片已经刊出。

可恩记得她逃生时只看见门缝有白烟,没想到几分钟已酿成巨灾。

李志明打锣似找前妻。

“这没心肝的女人去了何处,这女人疯了。”

可恩劝:“已经没事,不用找她了,她十年未有放假。”

李志明颓然坐下。

可恩轻轻问:“可是叫妈妈来把我带走?”

“不,不。”李志明张大嘴。

可恩低头,“你看我,爸,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先是害父母离婚――”

“不关你事,是我俩意见不合,”李志明毅然站起来,“雨过天青,否极泰来,不要再找她,你说得对,让她开开心心放假,我们从头开始,我替你另外找营地。”

可恩破涕为笑。

案女因祸得福,可恩肯定父亲仍然爱她。

案家宽大舒适,设备与西方先进城市豪华公寓无异,大厦地库有私家泳池及健身室,可是可恩没有时间。

她急于参加学习。

可恩对张丹说:“我的资历不够,只能够到这个营地。”

张丹一看,“不,你不适合。”

“为什么?”可恩说:“你看,大同地区小学聘请暑期班英语教师,愿以教授中文为交换条件,我正适合。”

“你可知大同在何方?”

可恩摇摇头。

张丹取出地图,“离北京四五个钟头车,在呼和浩特及包头以东,是个小地方。”

可恩啊一声,“你怕我不习惯。”

“你是城市人,那处没有汉堡及超级市场。”

可恩抬起头,“至少让我试一试,我想证明我不是父母的包袱,这些年来我不住为他们制造麻烦,现在我改过自新,想争口气。”

张丹想一想:“在市内也可以争气。”

可恩摊了摊手:“市内?你看,清华大学建筑系夏令营:参观北京城新旧建筑,设计新型四合院,欢迎各国建筑系同学参加,名额有限……我够资格吗?”

张丹不语,嗯,高不成低不就,的确不好办。

“我想体会农村生活。”

“大同又不至于是农村,地图上找得到的地名不算过分偏僻,但是,你一定会觉得无趣。”

也难怪,可恩想,她的确一向叫人看低。

“请你替我报名。”

“问准李先生再说吧。”

“也好。”

晚上,张母对女儿说:“可恩怪可怜。”

张丹微微笑,“妈不如可怜自家女儿,李可恩吃腻了牛腰肉想尝尝菜根香而已。”

“那场火警……”

“的确吓人,两死二十伤。”

“可恩算命大。”

“的确是,她说是一块西瓜救了她一命。”

“外国长大孩子真是怪怪,七情上面,毫不藏私。”

“这是她的优点,可是妈妈怎么不称赞我。”

“你最乖,又勤学又会养家。”

翌日,李老板送她一只金刚名牌手表,张丹爱不释手,十分感激。

她这样说:“李先生,我一定好好为公司服务。”

李志明内心感慨,人家的女儿如此明敏乖巧。

他说:“你明年毕业,我这里有职位等着你。”

张丹喜不自禁,“是,李先生。”

“可恩想去大同?”

“正是。”

“让她去吸收一点生活经验也好?”

“可要我陪着去?”

李志明想一想,“不,让她独自参与。”

张丹暗暗点头。

她帮可恩添置日用品。

可恩的衣物统在火灾失去,本来对时装最敏感的她这时已经变得无所谓,任由安排。

她对张丹说:“今早才做噩梦,太阳晒到脸上,我以为火烧,吓得哭出声来。”

张丹恻然,“你这样一说我更不放心,不如放弃大同之旅。”

“不,我想去增广见识。”

“可恩,我自幼没有父亲,家母教书把我带大,生活清贫,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共勉之。”

可恩喃喃说:“可怜的张丹,可怜的可恩,可怜的每个人。”

张丹握住她的手摇晃,“你父母都在世上,又有能力,可怜什么?瞎说。”

“张丹,你若想来北美进修,可叫家父做担保。”

“你要帮我美言几句。”

就这样说好了。

饼两日,可恩由司机炯叔开公司吉普车前往大同。

一路上加两次油,忽然大雨,道路泥泞。

油站有年轻人想乘顺风车,被炯叔一口拒绝。

可恩试探说:“反正有空位。”

炯叔摇摇头,不作解释。

后座摆满可恩需要的干粮、电器、衣物。

可恩想说:我只去四个星期,二十八天,一个月不到,何用整个军队的行李。

但是父亲一贯以物质纵容她,溺毙她,以补偿人力不足。

这个时候,可恩渴望见到妈妈。

平时总嫌她罗嗦,据母亲说,可恩五六岁就会得敷衍,但凡妈妈多说几句,她便“是,是”心不在焉地打发老妈。

母亲越管她越想越轨,趁她搞离婚手续忙不过来,她像逃出囚笼的猴子。

已经来到悬崖边缘,往下看,迷津深达千丈,心惊胆战,现在想起来,像有一把利刃,在后颈磨来磨去,叫她浑身冒汗。

长途车坐得人脚步麻痹。

炯叔说:“车后有一壶热咖啡。”

可恩说:“你也来一杯。”

“我不喝那个,我有热茶。”

“炯叔是哪里人?”

“我的家在山西。”

“可是一块瑰丽的土地?”

他咧开嘴笑,“比起江南江北,那处比较贫瘠。”

可恩看向窗外,诧异问:“为什么都是黄土?”

“戈壁的沙土一直往东南迁徙,国际专家与本地人才正设法应付。”

“啊。”

“在山明水秀江南长大的你,不知有这个大难题吧,黄沙已掩到有些乡镇的后门了。”

可恩忽然叫:“咦,火车站,为什么不让我乘火车?”

司机又笑。

“又是不放心,”可恩颓然,“对我没有信心。”

“乘火车比较辗转,得先往呼和浩特,再南下大同,时间只有更长。”

可恩不出声。

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

炯叔下车一看,不禁摇头。

可恩问:“什么事?”

她也下车来,只见一间砖屋,粉墙上用蓝漆写着“大同第一小学”几个字。

有一个高大得年轻人走出来,他撑着腰,脚踏在泥泞里,上下打量吉普车,又看着可恩与司机。

炯叔问:“你是负责人吧,宿舍在什么地方,我得卸货。”

那年轻人大奇:“什么货?”

他有一对出奇的浓眉,几乎在鼻梁之上打结,晒得黧黑,看上去有点凶相。

司机说:“是一些随身行李,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他这才自我介绍:“我叫田雨,是组长。”

可恩伸出手去,“李可恩,来交换学习。”

“你好,马上开始吧,孩子们在等李,”他大声叫:“石农,陈航,有新学员报到。”

即时有一男一女青年奔出来,热烈握手,“欢迎欢迎。”

炯叔已四处观察过,把可恩拉到一个角落,悄悄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什么?”

“我看情形不对,这里好似没有人负责清洁煮食,仿佛都得自己来。”

“有水电否?”

“有是有――”

“我不惯才离开可好?”

半晌,炯叔才点点头。

可恩大力拍他脊背。

“行李中有手提电脑电话,你记得打回李先生处。”

可恩大声答:“明白。”

他依依不舍放下可恩去宿舍卸下行李。

“李可恩,请立刻到三号教室。”

三号教室坐着二十多三十个小学生,刹时间许多亮晶晶盼望的眼睛看牢她,可恩的精神不知从何而来,她清一清喉咙,大声问好。

石农进课堂来放下简单讲义,“可恩,稍后我们才自我介绍,今天的课本在这里:伊索寓言龟兔赛跑,怎样教,随便你。”

他匆匆回到第二课堂,有学生等他。

可恩抬头想一想,她依稀记得小学一年级老师怎样教她。

她咳嗽一声,徒手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世界地图,介绍自己来自何处。

学生们乖巧地把地图照画在簿子上。

可恩说:“北美洲与南美洲是两个倒三角,地图上有两只靴子,一只是阿拉伯半岛,另一只叫意大利。”

小同学们开心得笑。

田雨在教室门口张望一会,初时皱着粗眉,不久便点头。

他回到走廊、

石农问:“怎样?”

田雨答:“她喜欢孩子,够热诚。”

石农放下心来,“这就好,记得和琳马,一见设施简陋,吓得放声大哭,第二天就走了。”

“简陋?她没见过更差的。”

“今日谁煮饭?”

“应该是李可恩。”

“人家第一天报到,不大好意思吧。”

“那么,你见义勇为,你替她。”

石农咕哝:“昨天我当值。“

“那今天就是李可恩了。”

“你见到她的行李没有?堆满房间,家里司机忠心耿耿?”

“兄弟,各有前恩莫羡人。”

那边,可恩在课堂一站三小时,她先把伊索这人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再把短短伊索寓语叫小学生背得滚瓜烂熟,她绘声绘色做旁述者,一个小女生扮乌鸦,小男生饰狐狸。

开头学生害羞,不敢参与演出,后来争着举手,可恩答允人人都有机会。

可恩又把生字选出来,每个写十遍。

她开始明白交换学习的意思,在简陋的课室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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