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云心 第六章
作者:望舒

就在这时,“嗤”地一声破空响起,谁也没瞧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看到苏鲁克捧着手腕,发出了猪嚎似的尖叫。

“谢各位爷、谢各位爷。”初云见机不可失,陪了个笑就急急往外冲。

没想到店外却窜出了三名巨汉,拦住她的去路,“主人要你,你就得跟咱们回去。”

唉唉唉,这个时候,多希望自个儿能像偷羊贼那样飞来飞去呐!

初云慢慢后退,脑筋拼命地转,而巨汉们以老鹰捉小鸡的姿势,一步步逼向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爹,你来啦?”她突然整个脸蛋笑灿开来,手指着前方。

巨汉们直觉回头一看,啥都没看到,初云却趁他们分神的刹那,将嗓子拔到最高,尖声惊叫:“啊啊——”

猛然听到如此锐利的高音,一时之间,巨汉们除了飞快捂住耳朵外,没法儿有其他反应,等发现小家伙脚底抹油、打算追上前的时候,却“咕咚”“咕咚”“咕咚”连三声,不约而同跪了下去——后膝,好……好疼呀!

“呼呼呼,还……还好,没……没追来……”跑过好几条大街,初云终于稍稍放心,停在街边猛喘气。

为怕节外生枝,给偷羊贼引来麻烦,她刻意绕了点远路,确定巨汉们没追来,这才松口气,拿钱买了食物,慢慢走回相约的地点。

“等很久了吧?!”一看到垚冰,小脸蛋就漾起了笑,“喏,你瞧,这样应该够吃了吧?”

“很够了。”

咦?很少见他这么严肃认真,是发生了什么事?初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水眸圆睁:“怎么了?是不是这东西你不爱吃?”

“不是。

“那就好。”初云笑了,脏灰的脸,反将那双眸子衬得格外明灿,“今天选铺子选对了,那里的大爷都好有钱,打赏都特别大方,你瞧,我买了这么多,钱居然还有剩咧!”

这样的结果,出奇地令人满意。东边,不远嘍——“剛剛,就这样么?”剑眉微蹙——她怎不说刚才碰到的危险?当时可是差点就被抓去当……当孌童!

“是呀!”登登登,初云飞快地连点三个头。既然平安回来,危险的部分就不必提了,省得他内疚担心啦,反正这些都过了呀……

疼惜与感动,在心底漫着,垚冰轻轻搭上她的肩:“好姑娘,你对我真好。”瞧着她沾灰的脸,不禁微微一晒,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替她抹了抹,“你知道么,很久以前,我做过小乞丐,当时的模样跟你现在差不多……”

初云脸一热,倒没躲开他的拂触,心里甜暖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一个静静听,一个缓缓道。

“你爹死了之后,你变成小乞丐,那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教我武功,收留了我,我就一直待在师父身旁做事,直到他过世。”

“有师父可以教你,真好!”轻轻一叹,逸出了羡慕,“你师父一定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你师父吧?”

喜欢师父么?他不知道,可他清楚地知道——师父不喜欢他。

虽然他是关司鹏的首徒,但小时身子弱,功夫反倒不若师妹、师弟练得好,到后来,师父便很少搭理他了,而他也慢慢习惯了,习惯不受师父重视、习惯自个儿找趣味、习惯独处的自由自在。

当关司鹏死后,绝天门被师弟聂飒解散,他终于完全属于自己、属于自由!

“你怎么不说话,怪怪的哦?!”这秀眉微微攒了起来。

“没,没什么。”垚冰绽了个笑,如同平时一般,带着瀟灑快意,“我喜不喜欢师父不重要,倒是现在,我很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会唱歌的小泵娘——”一个会唱歌,又对他百般好的小泵娘。

“会唱歌的小泵娘?”倏地脸一红,羞涩飞掠心头,“谁呀?我不认识!”

眸底盈满笑意,垚冰轻轻在她耳边唱了起来:“亲爱的姑娘哟,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你、你、你怎么会唱这首歌?”还改了里头几个字?初云吓了一跳,脸烧得更红了。

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却不回答,口里只是反反复复地唱着——“亲爱的姑娘,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

几天下来,他们在城外拣了块可以挡风的地方过夜。

白天初云进城去,有时打打杂、有时到铺子唱唱歌;至于垚冰,总是自个地行动,常常一晃便不见人影,到了傍晚又带着好吃的东西冒出来。

起初,小泵娘还笑容灿灿,吱吱喳喳的;最近,每到夜晚两人相对时,她却闷着头不大说话。

像现在就是。

初云屈起身子,下巴頦儿抵着拱起的膝头,目光定在熊熊焰光上,陷在沉思里。

“喂!衣服快着火了啦!”

“啊?什么?”猛然听到垚冰大喊,初云连忙跳了起来,察看了之后,寒着脸冲了回去:“你当吓人好玩呐?”

“我是说快着火了,又没说已经着火了。”垚冰亮出无辜的笑容。

“你……可恶!”

“看你老是瞪着柴火发呆,一不小心,真有可能烧到衣服啊!”

“我才不是发呆咧!”她坐了回去,人又病懨懨地给缩起来。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想什么!”

声音突然变得好清楚,惊得初云头一偏,对上的正是他咧着笑的使容,“你、你、你……你怎么坐在这里?”

“还说没在发呆?连我坐过来都不知道。”她的反应,让他失笑地摇了摇头,“看你发愁好几天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么?”

见她咬唇沉吟,眉头一下皱起、一下松开,似乎正在斟酌要不要说。

“都是生死伙伴了,还有这么多顾虑么?”

生死伙伴?乍听这四个字从他口中月兑出,初云没来由地一颤。

偷偷觑了他一眼,她还是开了口:“什么是生死伙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那……”

“你要走?”

丙然,这么一問就被他着穿了。“唔,我要到东边去。”初云垂着颈,不敢看他,“再过三天,车队要出发了,我想跟他们去东边。”

“到东边,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是不想一辈子都被关在草原里,那不就跟羊儿一样了么?我想到很多很多地方去。”

“那就去啊!”大手一把拍上了她的肩头,垚冰呵呵笑着鼓励,“你离开原来的地方,就是想到东边去,不是么?”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翅膀,与自己相似的、渴望蓝天的翅膀。

“是啊!”初云抬起脸,认真地瞅着他,“可是……你呢?你要去哪儿?”

猛然听她一问,垚冰有霎时的怔忡,但随即恢复平素的言笑晏晏,耸了耸肩,道:“不晓得,到各地看看吧!”

“这样啊……”话在口里低喘着,螓首又挨回了膝上。他的答案让她莫名的心沉呀……

烈火烧得柴木僻僻啪啪喊疼,可这会儿,不仅初云无声,就连垚冰也静默了下来,在他耳边来来去去回荡的,是小泵娘刚才被他打断的话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那……”

※※※

“报……报告香主,皓燕不见了。明明见他进了城,眨个眼却没了影儿!”

“又跟丢了?”火气死命憋着,这句话他已经连续听了十几天,“难不成这皓燕练了什么法术?”

“香主,我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踪皓燕了?”呜呜呜,真是太挫败了!

“噗……”瞧他那张苦瓜脸,皱得都快流出苦瓜汁了,匿在暗处的垚冰差点喷笑而出,连忙掩口。

“嗯?是谁?”

垚冰深吸口气,勉强止住了笑。

这些日子以来,利用乌龟禽兽自动靠过来的机会,反倒让他探知不少消息。原本以为谣言终会随时间淡去,毋须在意,但传了这么多年,加上他一现身便立刻被盯上的待遇,这分明是蓄意运作的行为。

对此事,依他的性子向来懒得费心,否则,若认真起来,早就在中原解决一切了,如今干回老本行,还不是怕小泵娘受到牵累。

想到初云,胸口驀地一紧,原本嬉鬧的心情登时散去,竟微微怔了……

“香主,依属下看,您大概找皓燕找得太累了,所以这里……”往自个儿的耳朵比了比,“嘿嘿……不大灵光了!”

“放肆!”

一声呼喝,猛然震醒了藏在一旁出神的垚冰。怎么小泵娘还没离去,他就被思念绊了心?丢个苦笑,给一时失了魂的自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些乌龟禽兽上。

“属下没……没这个意思,只是——”搓搓双手,陪笑道:“搞不好《绝天神鉴》根本不在皓燕身上。”

对对对!垚冰脑袋连点三下。这几日,听了无数门派的说法,就属这句最中听。

“这不关咱们的事,帮主另外派了詹、杜两位香主负责玄鹰和青鸥……”

垚冰脑袋轰然一响——该死!现下他会动念着手调查这件事,无非为了初云,但他怎么忘了:绝天门另两位堂主,玄鹰和青鸥,同是这场谣言下的目标呀!

青鸥练如灧,虽是女子,但武功见识均广,倒不必担心;倒是玄鹰聂飒,数年前为救心爱女子而自毁功体,论事情本末,还是他垚某人一手造成,要是聂飒和他那口子有什么万—……

“唉唉……”叹了口气,唇畔扯了抹无奈的笑,垚冰轻轻道:“既然擦了一半,还是将它擦干净的好,留下来的臭味熏不死自己,还怕熏死别人。”

“果然有人!你到底是谁?”

垚冰缓缓踱步而出,懒懒瞥向他们。

“皓燕——”惊叫声拔尖冲天,手指战栗。

他翻了个白眼,掏掏耳朵:“垚某人活得好好的,没见过阎罗王、没喝过孟婆汤,阁下不必喊这么大声,我还知道自己是谁。”

“你们发什么愣?快上呀!”

眼见乌龟禽兽再次往他这儿扑来,垚冰利落地闪开。再扑再闪。再再扑再再闪,晤……就当是忙碌之前的热身游戏步!

纵跃闪避的同时,心底却不禁逸出如烟轻叹:或许,这没什么不好——当思念的羁绊无法断却时,就用忙碌拴牢它吧!

※※※

“钱明明凑足了,为什么不能让我去?”

大胡子万万没想到先前那位小泵娘,真的又跑来了,还将头发削得短短的,十足像个男孩儿。“呕,这个嘛……”

旁边有人插话进来:“咱們这趟做的是危险生意,可不是出门玩耍,谁会让小孩子跟着去啊?”

“我不会惹麻烦的……”

“走开走开,咱們可没时间跟你穷搅和,待会儿就要出队,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可是我……”不!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好不容易才攒够钱的。

大胡子见双方对话越发激烈,赶忙出来打圆场:“不……小兄弟,不是不带你去,而是这趟生意做得大,咱们已经没多余的马和车了。”

“现在明白了么?快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真不行?”初云深深吸了口气、决意最后一问。

大胡子有几分心软,叹口气说:“如果你能自己备了马,那咱们就没活好说了。”

其他人心想,小家伙总不可能临时变出马儿来,于是纷纷点头附议。

这时,清朗的声音大刺刺驻了进来:“各位,该安静了!”

是垚冰,以及红鬃马。

“喂!你以为你是谁啊?叫咱们安静?”有人老大不高兴地呛了句,目光直狠地瞪着来者。

“老兄,这可是你们自个兒说的,要是她……”手往旁边的初云一指:“备了马,你们就没话好说的。难道,是在下听错了?”垚冰掏了掏耳朵,俊容摊着童叟无欺的笑容。

“你……”还想开骂,话却被垚冰“停止”的手势阻了。

“嘖嘖……都说该安静了,还这么多话?!”扬了扬牵在手里的组绳,亮嗓说道:“各位可看清楚嘍,这匹马是她的。”执起初云的手,垚冰将绳头塞入她的手里。

“现在,她可以去了吧?没问题的话,請点头。”

在场的几个粗汉,彼此相看了眼,不约而同依了他的话,将大脑袋瓜地往下压了压。

“很好很好!”垚冰满意地挑起了眉,爽快一揖,“各位还有事要忙吧?在下不多言了,告辞!”

说完,旋了个身就要离开。

“等等!”初云自后方拉住他的袖摆,“你就这样走了?”

她的声音撞进耳里,垚冰猛然屏息,神情瞬间僵凝,任静默淌流着……

“真的……就这样走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原本控驭好的情绪,此刻在胸口翻搅如潮。尽避不舍,但垚冰却明白——自己喜欢眺向远方、神采飞扬的她,就如同他喜欢逍遥如风的自己。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同时心底暗数——一、二……

三!

“啊——”初云一声惊呼,随即狂笑出声,指着突然转身的垚冰,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咳……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哈哈哈,好好笑……”

“好姑娘,我这可是个又苦又伤心的表情呐!”他边说边将鬼脸又夸张了两分。

“哈哈哈……哪有人会像你这样,笑死人啦!”咯咯笑声未歇。

逗她开怀,自个儿的心底也舒缓了些:“唉……我这么又苦又伤心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唉……老天爷啊……”

“少来了!”她哪会不知他在做戏,鼻尖儿一皱,“你哟,就爱胡扯!”

“嘿嘿……对呀,我就爱跟你胡扯。”他最喜欢她笑的模样,毫不做作,就像灿阳下的草原风,纯净爽直。

笑声渐息,初云舒了口气,两泓水眸,笑意犹盈盈:“谢谢你的马。”

“这句话,接得不对!”

“嗯?”她不解。

“唔,你该说的是……”浓眉斜挑,飞快眨了个眼,拔高了嗓,学她的声音:“我呀,就爱听你胡扯。”

“去你的!胡说八道!”初云睨了他一眼,红着双颊,转过身去。

瞅着她纤瘦的背影,就算倾出玩笑话,惆怅还是去不尽呐……

垚冰清不自禁揉了揉她的发,轻轻叹了口气,沉沉说道:“唉,头发剪这么短,倒真像个男孩儿了。”

初云一怔,离愁又悄悄攀上了心头。

“今早醒来时,怎么没瞧见你?”她还记得当时沒见着他的满怀萧索,“本来,想跟你说再见的。”

垚冰淡淡一笑:“那么,就现在说吧。”

就是因为知道她要跟他道别,所以刻意避开。過去三天,离别的氛围持续堆叠,让他向来不羁的心,沉了、重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初云霍地转身,将东西飞快塞进他的掌心“这个给你。”

“给我?”是两截断簪。垚冰抬眼向她,有些讶異。这断簪,可是她相当珍惜的呀……

“偷羊贼,这句话,你接得不对哦!”笑颜骤亮,初云立起了指,在他面前左摇摇、右摆摆,“唔,你该说的是……”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压低了嗓,学他的声音:“我、会、好、好、收、着。”

“哈哈哈哈哈!”垚冰被她的模样逗得放声大笑。这初云小泵娘啊,想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生死伙伴?”驀地,她举起了右手。

恣笑敛成微晒!夜般幽深的瞳眸凝照着,不动如山,垚冰终于将自己的大手缓缓贴上了她的——“生死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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