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進行了好一陣子,三皇子同今日進宮面聖的武官們同坐,沒有回到穆燕青這里,明玥自然繼續坐在他的位子上。
殷赫鵬本想過來牽著妻子回到靠門口的角落位置,無奈被穆大將軍給拉住,說什麼也不準他過來,必須留在那里陪著他們喝酒。
酒過三巡,接風酒宴的氣氛到達了最高潮時,忽然一名中年婦女走到中央,跪在帝後面前。
「妾身殷伯府葉氏拜見皇上、皇後,事關周鵬將軍,想懇請皇上做主!」
榮華殿里的歡樂氣氛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葉氏身上。
因打了勝仗心情奇佳,皇帝不僅沒發怒,反而心中好奇,放下手中酒杯,一手撐著一邊臉頰,問道︰「唷,有何事關周鵬將軍的事需要朕做主?趁著朕今晚心情好,說吧!」
周鵬的身家背景他可是派人調查得一清二楚,除了在海外那段時間,他還真不知道有什麼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這個跟周鵬沒有任何關系的葉氏卻冒出來請他做主,這可真是勾起了他的好奇。
明玥心下冷笑了下,抬頭與殷赫鵬互看一眼,他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謝皇上。」葉氏向皇帝行了個大禮,而後大聲說出,「周鵬將軍就是我們殷伯府的二少爺,懇請皇上下旨讓他認祖歸宗,回歸自己的姓氏。」
這話一出,整個榮華殿一片譁然,皇帝也有些詫異。
「皇上,當年二少爺在前往別莊的途中遇害,從此失去消息,直到約莫四年半前,夫君在外地巧遇二少爺,認出了對方,但二少爺當年因為遇害喪失記憶,所以拒絕與伯爺父子相認。這些年來伯爺對二少爺思念甚巨,妾身看了心疼,因此想請皇上做主讓周鵬,也就是二少爺認祖歸宗。」葉氏說得聲淚俱下,還不時擦一下眼角的淚水。
皇帝看向殷赫鵬,「周愛卿,你呢?對此事有什麼看法?不過若如她所說,你喪失了兒時的記憶,又如何確定自己就是她口中所說的伯府二少爺?」
殷赫鵬向前抱拳施禮,語氣鏗鏘有力,「回皇上,末將確實是葉夫人口中的殷伯府的二少爺。當年末將喪失記憶,直到在戰場上受到撞擊,這才恢復記憶,不過末將拒絕認祖歸宗。」
這話一出,底下又是一片譁然,眾人無不瞪大眼楮看著殷赫鵬,瞧瞧,瞧瞧,他們听到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皇帝擰起眉頭,食指點了點,「周愛卿,既然葉氏所言數實,你卻拒絕,不擔心朕治你一個大逆不道之罪?」
「不怕,因為末將不願意喊一個買凶害死庶子,如此蛇蠍心腸的女人為母親!」
這、這……他們听到什麼了?伯爺夫人買凶殺害庶子?那庶子該不會就是……
「既然你恢復了記憶,就把當年的事情說一遍吧,我相信你早已將當年的事情都調查清楚了。」皇帝也想知道真相。
「是的。」殷赫鵬將整件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得知葉氏在殷赫鵬喪母後,對年僅十歲的他下手,更替殷赫捷走後門,打通關節賄賂上峰,並打壓威脅那些被他搶軍功的貧困農家子弟,皇帝大怒,當場命刑部嚴辦此事。
又到了秋高氣爽的季節,這一日,京城近郊的一座小山丘上傳來一陣劈里啪啦的鞭炮聲。
今天是盧氏重新安葬的日子,殷赫鵬帶著已經懷有五個月身孕、腰間綁了條紅絲帶的明玥,手持三炷清香,對著一座新墓上香,那墓碑上刻著「故顯妣殷府盧氏慧娘之墓」。
一番祭拜後,殷赫鵬收過明玥手中的清香,插在香爐上。
在接風酒宴上,皇上命刑部嚴辦葉氏買凶殺人的事,同時連殷赫捷的案子一起辦了。
刑部雷厲風行,查出當年之事確實為葉氏指使,皇上大怒,不僅褫奪葉氏封號,更在殷伯爺休妻後,追封盧氏為五品夫人,同時同意殷赫鵬的請求,讓盧氏以五品夫人的身分重新安葬。
殷赫鵬對殷伯府沒有好印象,因此並未讓母親葬入殷家祖墳,而是選擇一處山明水秀,可以遙望京城的福地,將母親重新安葬。
刑部判決下來,葉氏被發配到鹽場做苦力。
而殷赫捷有賄賂上峰、搶奪軍功、臨陣月兌逃這幾項罪名,罪證確鑿,刑部直接判了他腰斬。
在殷赫捷行刑後不久,葉氏在前往鹽場的中途遇到了山賊,不僅搶了她藏在里衣的銀票,更將她活活凌辱至死,死時衣不蔽體。葉氏生性高傲自負,最瞧不起小妾跟妓子,那種死法無疑是對她最大的羞辱。
一直以來,積壓在心底兩世的仇恨與痛苦,在殷赫鵬心中形成了一種無解的執念,直到知道他們母子的下場後,無法抹去的執念才消失無蹤,整個人也因此釋然。
葉氏母子倆落得淒慘的下場,殷赫鵬認為自己與明玥前世的仇也算是報了,可更讓他們夫妻詫異的事情還在後頭。
殷伯爺上摺子請求皇上收回爵位,同時做主分家,但是家產在葉氏手中時已經變賣得差不多,所以沒有多少財產可分,殷赫偉只能拿著分到的一座二進宅子、幾畝薄田和一千兩銀子離去。
表面上殷赫偉沒有分到多少財產,但是生性狡猾的他早在葉氏手下幫忙時,就已經在外頭偷偷開起小酒坊賣酒,同時養了個歌妓。
分家後,那歌妓得知他已不是伯府少爺,分家也沒分到多少財產,于是一晚將他灌醉後卷走他身上所有財產,逃走時太過匆忙,不甚打翻了放在門邊的油燈,油燈剛好掉落在打翻的酒上,瞬間引起了大火。
火勢來得又快又猛,那歌妓跟殷赫偉沒能來得及逃出,雙雙葬身火窟。
葉氏那一窩蛇鼠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殷赫鵬跟明玥直覺是老天開眼,給他們懲罰與該有的報應,真是應驗了老一輩人說的那句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蒼天饒過誰?
「鵬兒,這里風景不錯,你娘喜歡幽靜,會喜歡這里的。」由趙通推著一起前來的殷老爺眼眶含淚的看著心愛女人的新墳。
這麼多年了,心愛的女人終于成為自己的妻子,他積壓在心里多年的心願終于可以了了。
皇上收回爵位,伯府自是要繳回朝廷,殷老爺搬出伯府當天,殷赫鵬帶著明玥前來接他,讓他住進將軍府,告訴他,當年不是不認他這個父親,而是大仇未報,與他相認只會為彼此帶來危機,日後自己跟媳婦會孝順他,替他養老的。
殷老爺對這兒子有著諸多虧欠,本是拒絕的,但殷赫鵬卻提了一個十分誘人的條件,說自己替娘親選了塊風水寶地,需要他去監定,只有他才知道娘親的喜好,當下他淚流滿面點頭答應回去。
修墳的這一年來,殷老爺不時讓趙通推著上山監工,看看妻子的新家修建的進度與品質。
今日妻子終于可以住進新家,這環境更是她喜歡的,相信她在天上知道兒子有出息,又替她搬了新家,也會高興的。
殷老爺喉頭發酸,重重嘆口氣,朝趙通比了比,趙通便自衣襟里拿出一個錦盒。
「赫鵬,這里頭是我跟你娘的婚書,這是當年她心心念念最想要的一樣東西,一會兒你把這婚書跟準備好的金銀財寶一起燒給她……雖然遲了二十多年,我相信她會瞑目的……」
殷赫鵬點頭接過錦盒,看了殷老爺片刻,幽幽開口將娘親當年跟他說的話轉告給父親,「我娘說過,雖然不是在對的時間相遇,但她並沒有後悔,她很開心這輩子能遇見你。她曾經說過,若是還有下輩子,她要趕在你父母替你做主婚事之前認識他們,這樣她才可以坐著花轎穿著紅衣名正言順嫁給你,做你的女人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殷老爺老淚縱橫,哭得悲戚,「下輩子,下輩子換我去找她,我一定讓她名正言順熱熱鬧鬧嫁給我……」說到後來,他簡直是哭得不能自已。
等眾人都收斂好情緒,經過一番儀式後,一行人便從山上下來。
因為明玥懷孕的關系,殷赫鵬擔心坐馬車下山會顛著,因此扶著她慢慢散步下山。
看著周遭美麗清幽的景致,明玥忍不住感嘆,「沒想到公公是這麼深情的男子,跟穆大將軍一樣深愛著自己妻子,婆婆都過世這麼多年了,卻還依舊愛她如昔,真感人。」
「我不知道他們下一世是否真的會如願相遇,我卻知道他們沒有我深情,兩世愛的都是同一人。」他自吹自擂。
她瞋他一眼,「夫君,我怎麼覺得你的臉皮都快比你那些同僚厚了。」
「前世我沒法子,重生後我要是再沒法子救你出那個悲劇漩渦,就是能力太差,不配當你的男人。為了趕在葉氏他們到來之前將你定下,我可是千里迢迢從海的另一端趕回來。」他長臂橫過她的腰身提醒她,「我兩世都栽在你這小女人身上,有哪個男人像為夫這麼深情,你倒是給我說說。」
她捧住他愈來愈充滿陽剛氣息的俊逸臉龐,踮起腳尖吻了上去,「這世上再也沒有你這麼深情的男人了,我很開心這輩子你沒有放棄對我的愛,你是我歸屬的港灣,而我是停泊在港灣里的那艘搖搖晃晃的小舟,我想我的重生正是為你而來……」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拉過她的小手貼在心跳起伏的胸口上,「你亦是我想從此停泊的心靈港灣……」
全書完